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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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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象刻在了我的腦袋裡,我想我睡着後都能看見它們。

    更容易找的是迪孔柯,一種可食用的蟋蟀,它們豐盈的腹部此時凹陷了下去,呈半透明狀,猶如裝了一半水的氣球。

    我一隻接一隻地把毛蟲放于舌頭上,對于渴望蛋白質的身體而言,它們那焦脆的剛毛嘗起來猶如轉瞬即逝的甜蜜藥膏。

    整個身體的饑餓與日常、淺層次的肚腹的饑餓不可同日而語。

    懂得此種饑餓的人根本就不可能、永遠也不可能再去全身心地愛那些無此體驗的人。

     比起我們這些守着死蟲子的老老少少,火勢的迅捷令人咂舌。

    有時候,我會筆直地站起,讓血液從我的頭部流向大腿後部片片麻木的肌肉中。

    母親緊緊攥着露絲·梅的手,那是她選中的孩子,但她也和我離得很近。

    自從可怕的螞蟻之夜以來,悔恨便潛入母親的心中,雖然從未明言。

    她總是不自然地圍繞在我左右,裹于身上的愧疚好似哺乳母親腫脹的乳房。

    到目前為止,我仍拒絕湊上去吸奶,拒絕給她安慰,但我還是和她走得很近。

    我别無他法,因為我、露絲·梅和她都是被抛棄的種姓,和女獵手利娅截然不同。

    我們還刻意與蕾切爾和父親保持距離。

    他們都很聒噪,雖然性質不同。

    但在這項需要全神貫注安靜完成的工作中,他們會讓我們很難堪。

    有時候,我會手搭涼棚尋找利娅,卻看不見她。

    相反,我倒是看見露絲·梅正若有所思地嚼着一隻毛蟲。

    她渾身髒兮兮的,一副蔫頭耷腦的模樣,活像那個先于我出生的姐姐營養不良的小翻版。

    露絲·梅恍惚的眼神應該就是她的蒙圖,被這個曾經好鬥的孩子束縛着,經曆前生、現世和來生,透過她的眼窩瞅着外面。

     火勢偶爾會蹿到前頭,有時又會消沉停滞,仿佛像我們一樣覺得疲憊。

    熱浪的高溫難以言喻。

    我想象着水的味道。

     當圓環燒得越來越小之時,我們突然看到環内橘紅色的火舌和黑色灰燼愈發逼近内裡了。

    動物們隐約的身形都被圍在了裡面:瞪羚,羚羊,肥頭大耳的疣豬和跟在它們身後跑的疣豬幼仔。

    一群狒狒勾着尾巴上蹿下跳,東奔西突,渾然不知正落入羅網之中。

    成千上萬隻昆蟲徒勞無益地掙紮着,被驚慌失措的動物踩成了肉醬。

    當發現再無空氣、再無希望時,動物們開始想要穿過火叢,跑往圈外的開闊地,而長矛和箭镞就在那裡等着它們。

    瞪羚的跳躍姿态不如我想象中那般優雅。

    它們猶如受了驚吓的馬,繞着火圈瘋跑,突然變換方向,往外奔去,好似興之所至,又或是盲目沖動。

    看到同伴的脖子上中了箭,它們就慌張地往一側閃躲,有時也會折返朝火焰沖去,但大多數仍筆直朝前沖,向着人群和死亡疾沖。

    一隻花斑小瞪羚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倒下了,向我奉上了獨具一格的死亡大禮。

    我注視着它兩肋緩緩起伏,直至停下,仿佛氣息終于平順。

    黑色的血從它精緻的黑色嘴巴裡滲出,流到焦炭般的地面上。

     每射倒一頭動物,人們就會齊齊地遙相應和,爆發出大聲的歡呼。

    饑餓的叉骨爆裂開來,流淌出滑溜的骨髓。

    女人們跪在地上,用刀子剝皮,甚至等不及驚恐踢蹬的四蹄安靜下來。

    穿越火叢的大型動物——羚羊、疣豬、瞪羚——鮮有脫逃者。

    其他動物若是不想出來,也就被燒焦了——羽毛着火的鳥兒,劇烈掙紮的昆蟲,還有幾隻克服重重艱難、挺着有孕之身活過幹旱的母狒狒。

    它們肚子底下挂着寶貴的小寶寶,起先都跟在鬃毛濃密的公狒狒後面大步慢跑。

    它們本想自救,但一到其他動物穿過的火簾跟前,便止步不前。

    它們俯伏于地,知道已别無選擇,隻能與自己的孩子一道被燒成灰燼。

     灼熱的帷幔将求生的意志與存活本身截然分開。

    基蘭加的孩子每次見到瘦骨嶙峋的母狒狒同小狒狒粘在一起的焦屍,就會喊聲陣陣,手舞足蹈。

    在這番景象面前,我原本會癱坐于地,顫抖不止,但實際上我站立不動,注視着他們。

    有了這麼多的死屍,基蘭加歡欣鼓舞的孩子又能活過下一個季節了。

    居高臨下俯視着的班圖想必也已看到了這黑色的節慶,其間的生與死難解難分,被這焦黑的土地反襯得愈發鮮明。

     正如那天後來所見,我的姐姐蕾切爾(暫時地)成了素食者。

    我的兩個姐妹露絲·梅和利娅,一個是搜尋者,一個是獵手。

    我卻有所不同。

    狩獵那天,我終于深徹骨髓地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所有動物均靠殺生存活,而我們也是動物。

    獅子獵殺狒狒。

    狒狒獵殺肥美的蚱蜢。

    大象将活着的樹連根拔起,将它們的根須從它們深愛着的土壤中拽出。

    饑餓的瞪羚,陰影幢幢地從吃驚的小草身上踏過。

    而我們,即便沒有肉甚或草可以啃齧,卻仍舊會将水燒開,将看不見的生靈殺死,以免被它們所殺。

    我們還吞服奎甯片。

    生靈之死乃是我們自身存活的代價,而我們也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付出這個代價。

    我們别無選擇。

    這是地球上的每一個生命生來即注定要遵守的莊嚴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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