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弄明白了,是一篇名為《非洲是否将變身為共産主義?》的文章。
艾達仍舊擁有銳利的嘲諷眼光。
文章通篇都在談論美國應該好好管束一下桀骜不馴的剛果,随文附上的兩張圖片讓我心跳驟停。
一張圖片上,年輕的約瑟夫·蒙博托可憐巴巴地望着讀者,圖示說他的地位岌岌可危。
他邊上的另一幅圖片中則站着滿面笑容、長相更為機靈的帕特裡斯·盧蒙巴,圖示警告道:“他會卷土重來!”報紙的日期是一九六一年二月十八日。
那時盧蒙巴已經故去一個月,屍體就埋在夏巴的一處雞舍之下,而王座已是蒙博托的囊中物了。
我能想象得出佐治亞州的家庭主婦們一看到“共産主義”這個字眼定會渾身激靈,飛快地把刊登了這個長着尖下巴的黑魔鬼盧蒙巴的那一頁翻過去。
但我那時對事态進展同樣一無所知,而且我當時就在布隆古,就在盧蒙巴被捕的那座村子。
我姐姐嫁的那個男人說不定還協助把這個死刑犯運到了夏巴,盡管蕾切爾永遠都不會知道是否果真如此。
在這個故事裡,我們都很無知,但并非真正無辜。
艾達在頁末寫了句“還記得‘魔鬼一号’和‘W.I.流氓’,我們隐秘的秘密嗎?”她說現在有傳聞說要開始調查了,國會将調研美國過去在剛果犯下的惡行以及“中情局、盧蒙巴之死,及将蒙博托推上權力寶座的軍事政變之間一切可能有的關聯”。
沒開玩笑吧?艾達說沒人信這話,這兒卻沒人對此有所懷疑。
曆史仿佛成了一面鏡子,再怎麼颠來倒去地照,反正我們每個人看見的都是自己早已知道的事情。
如今,每個人都假裝想澄清真相:他們會召開聽證會;蒙博托則會做一場秀,把所有歐式的地名改成本土名稱,以清除曾被外國掌控的痕迹。
會有什麼變化呢?他會繼續腳不沾地地同美國人做生意,而美國人也仍然會控制着我們所有的钴礦和鑽石礦。
作為回報,每一筆國外資金援助都會直接進入蒙博托的腰包。
我們在報紙上讀到過,他在布魯塞爾近郊給自己建了座貨真價實的城堡,有尖塔與護城河。
我猜,他在巴黎、西班牙和意大利的别墅住膩了,這座城堡能讓他換換口味。
當我打開門往外望去,便看見一千來間用木闆和紙闆搭成的小房子,歪斜之态千奇百怪,漂浮于無邊無際的塵埃之海上。
我們周圍甚至沒有一家可堪運轉的醫院,或一條去往金沙薩城外的可通行的公路。
再想想那帶尖塔和護城河的城堡!他怎麼可以這樣?這個世界為什麼不能像鲸魚那樣張開大口,幹脆利落地一口吞下這樣的厚顔無恥之徒呢?這就是我這些天向上帝提出的問題。
“誰派他治理、安定全世界呢?你若明理,就當聽我的話:難道恨惡公平的可以掌權嗎?”《約伯記》第三十四章十三節,感謝不盡。
蒙博托發布的最新消息是,他要将兩名美國拳擊手,穆罕默德·阿裡及喬治·福爾曼,帶往金沙薩的體育館。
消息是我們今天下午在收音機裡聽到的。
我隻是一隻耳朵在聽,因為我們家的廚房裡正在發生一系列很有意思的事。
我把馬丁放到了墊子上讓他打個盹,開始煮尿布,而這時伊麗莎白正把碗裡薄如紙片的洋蔥混合着霹靂椒搗碎。
把它們倒進搗成糊狀的番茄泥,放在火上熬,就能做出一種稀淡的紅色調味汁,當作木薯的醬料。
這就是剛果烹饪的不二法門:把兩種葉子擱在一起揉搓出汁,給第二天吃的毫無營養的半透明木薯塊上色、添味。
爐子要等煮好尿布後才能空出來,放上煮富富的罐子,然後輪到洗衣鍋——鍋裡放的是孩子的襯衫、我們家的三條床單和兩條毛巾。
在金沙薩,我們有一座“城市廚房”,爐子就安在房子裡,但隻是個小小的氣罐爐。
用噼啪亂響的木柴做飯做了這麼多年後,我發現這種爐子燒得極慢,讓人發瘋。
城裡許多人都用木柴生火做飯,所以一到晚上,他們就得偷偷摸摸地互相扒拉對方房子的木料,像白蟻一樣。
這天應該是阿納托爾的發薪日,學校裡都在談論補助金,傳言政府可能會開始償付從公立學校竊走的整整一年工資。
我們認為這種“補助”是在假意做出一種善意姿态,以此先發制人,阻止大學生在全國範圍内罷課。
但還是有些學生走上了街頭,而到目前為止,蒙博托的善意還是通過警棍來表達的。
我一直都很擔心阿納托爾,雖然我知道,他在面對危險的時候有驚人的自制力。
我和伊麗莎白都知道根本不會有什麼補助金,但我們仍然很享受那種樂趣,想着如何把它花在明天的集市上。
“來一公斤新鮮鳝魚,再來兩打雞蛋!”我一說這個,她就取笑我。
我對蛋白質的渴求使我變得一根筋,她就說我得了蒙黛萊式饑渴症。
“最好來十公斤大米和兩塊肥皂。
”她說,我們也确實很需要那些東西,但想到一筆意外之财隻能讓房子裡堆上更多白色的澱粉,我就心生絕望。
“白色的東西都不要。
”我宣布道。
“那就來棕色肥皂。
”她說,“哦!再來點好看的粉色衛生紙!”她又熱情洋溢地補充了一句,我們倆都被這番白日夢弄得哈哈大笑起來。
我們見過的最後一卷衛生紙,不管什麼顔色,還是從亞特蘭大帶回來的。
“至少來點豆子吧,伊麗莎白。
”我發起了牢騷,“新鮮的青豆,曼格萬西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