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天爺終于開了口,憋了一個多星期,暴雨總算下來了。
“嘩……嘩……嘩”大雨傾瀉在路面、屋頂,濺起粒粒珍珠。
雨來得太遲,又來得太兇。
二十年來,沒有這樣大的雨。
楊建華從外邊逃進隊部小屋,隻聽得木闆屋頂上像有機槍掃射似的“哒哒哒”地被猛烈敲擊着。
窗外雨線早已形成一道水簾,讓人看不清二十米以外的東西。
糟糕,家裡該遭殃了,用不了十分鐘,普店街就會成災。
他前幾天加高了門檻,還另外裝了兩個草袋子,準備擋水。
母親最近關節炎犯得厲害。
楊建華惦着家裡,心裡煩躁不安。
他怨自己為什麼早起上班前不想着把那泥袋子擋上,也怨那該死的氣象台,天天報有雨,天天不下雨,像報告“狼來了”的放羊小孩,把人都弄疲沓了。
老隊長敞着懷,不住地搖着芭蕉扇:“下吧,下場透雨就涼快了。
”他發現建華沒應聲,隻是皺着眉站在窗前,便又說,“放心吧,一會兒公司就該來電話了。
”
果然,他的話音未落,電話鈴就響了。
老隊長搶上去,拿起話筒。
“三隊嗎?呵,是你,我聽出你聲音來了……我是公司趙洪呀……對,……氣象台來通知,這場雨估計得下兩天,排水處向咱們求援,我命令你們全隊整裝待命,誰也别回家,随時接受緊急任務。
”
“扯淡!”老隊長氣哼哼地罵了一句,“他們排水處早幹什麼去了?臨時抱佛腳,年年來這麼出戲,正好這個月我們隊沒獎金,讓他們包發。
”
“少廢話吧,我就要離休了,你這老家夥也幹不了幾天了,少發點牢騷吧!”趙經理在電話中教訓着老部下。
“你别給我念喪經。
告訴你,你離你的,我可還差座橋沒修呢,不攢夠個數,誰也甭想讓我走!”
“哈哈哈……”對方笑着把電話放下。
老隊長摘下雨衣:“我去通知隊裡這幫渾小子們,做好準備。
别動窩兒,回頭有緊急任務。
”
“我去。
”楊建華也去摘雨衣。
“算啦,”老隊長拉住他,“你那工程總結還沒寫完呢,局裡催了,若交晚了,咱隊這個典型就沒了。
”
老隊長穿上雨衣,走出門去。
楊建華剛想關上門,肖玲卻從迷茫的雨霧中跑過來,渾身水淋淋的,雨水不斷順着頭發、雨衣往下淌。
她騎車從機關出來的時候雨還沒有下,騎到半路,傾盆大雨刷地下了起來,同時刮起了大風。
半路上,她躲沒處躲,藏沒處藏,待跳下車穿雨衣的工夫,身上早淋透了。
一件塑料雨衣哪擋得住狂風暴雨。
“這麼大的雨,你跑來幹什麼?”建華一把把她拽進屋來,随手關上門。
肖玲捋捋頭發上的水,用力甩掉:“還不是你們逼的,電話催你們交總結,交總結,你這隊長就是拖着不辦,我是當兵的,隻好下來拿。
”她說着笑了。
建華拿起自己的毛巾,遞了過去。
肖玲翻翻眼睛看看他,脫掉雨衣,用毛巾擦了擦臉和脖子。
她長得處處都比别人小一圈兒,包括臉和脖子。
“你們機關就重視什麼計劃、總結的。
我們是幹活的,哪有時間耍筆杆子,你們閑着沒事幹,看該總結點什麼就随便寫點呗。
”
“你在兵團當團長時也這麼想?”她又笑了,淘氣地一吐舌頭,見他并沒有生氣,又戳上一句,“不會總結工作的頭兒,肯定是稀裡糊塗的頭兒,該撤職。
”
她說着轉身到臉盆前,去搓毛巾。
“啊,挂那就行了。
”
“我給洗洗吧,聞聞這味,毛巾都馊了。
”
建華不好意思地笑了。
“原來你還會笑呀?”她也第一次在他面前咯咯笑起來,“我問你,你那天怎麼那麼兇?”
“哪天?”
“就是我上次來的時候,你臉陰得就像這外面的天,說話的聲音比打雷還吓人。
”
建華無法解釋,她問得他好窘。
屋外雨潮聲中,突然傳來一陣含混不清的吵鬧聲。
門砰地被推開,一個老師傅驚慌失色地朝建華喊道:“陳寶柱和老隊長幹起來了,把老隊長打得出了血,你快去看看,那幫小子還在一邊看哈哈。
”
楊建華顧不得披雨衣,拔腿跑去。
瓢潑大雨中,老隊長和陳寶柱滾在泥水裡厮打,有幾個工人在拉,但誰都拉不開,地上的人似乎要拼個你死我活。
“住手!”楊建華大吼一聲,一個箭步蹿上去,用手鋼鉗一般攥住陳寶柱的衣領把他拽起來。
陳寶柱拗不過建華的力量,松了手。
老師傅把老隊長從泥水中扶起來,他鼻子裡流出了血,雨水沖掉一股,又一股殷紅的血湧出。
建華沖愣在一邊的工人厲聲道:“傻愣着幹什麼?快把老隊長扶到屋裡上點藥!”
幾個工人攙着老隊長走向隊部。
建華一把把還在梗着脖子的陳寶柱反剪着胳膊,推搡着拖進木闆房。
“為什麼打人?!”建華松開手,濃眉聳立,氣得聲音發顫。
為了挽救陳寶柱,他花費了多少時間、口舌、心血。
但他惡習不改,竟大打出手,拳頭揮到了老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