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婕回來了,拖着疲憊的身體和一顆破碎的心。
她走出火車站。
一個多月的時間,她幾乎把這兒忘記了,而現在,她的記憶在慢慢複蘇,仿佛從一場夢中醒來,她又回到了生活的現實中。
她提着一隻小皮箱,緩緩地随着人流走到人流的分流處。
她四處張望,想叫一輛出租車回家,她實在無力拖着這皮箱去擠公共汽車,雖然它并不重。
那隻沉重的皮箱,在火車開動的時候,她把它扔還給他了。
他猝不及防,皮箱砸到他臉上,他倒了,眼鏡落到地上,鏡片開出一朵玻璃花,鼻子流了血,極狼狽地仰在地上,惶惑而羞怒地看着其實已經變得模糊不清的她。
她有了那麼瞬間的快意,覺得發洩出一口腹腔淤積的悶氣。
那血多少抵償了一部分她為他流過的,在人們眼中視為最貞潔的血。
她看到站台上,不少人都圍了過來,形成一個囚籠,把他圈在中央,像觀賞一個動物。
又是一絲瞬間的快意。
這可憐的一絲快意,對她卻是如此珍貴和稀有。
一個多月,她從他身上僅僅得到了這麼一點微薄、短暫,又并非甜蜜的快意。
人們會認出他的,一個大名鼎鼎的歌唱家,被他遺棄的女人打翻在地。
讓這醜聞傳播吧。
他不是想摘取音樂界的王冠嗎?他不是舍不得丢棄那個在美國有個洋爹的婆娘嗎?他不是敢随意戲弄她的感情嗎?好,試試看吧。
她把受的屈辱化為報複,使她在那一刻自我感覺成為了一隻雄性的猛獸。
然而,現在,她卻隻感到渾身無力。
腦子裡、眼睛裡一片空白。
坐進出租汽車,惟一的願望是快到家,好一睡不醒。
汽車駛過繁華的鬧市區,駛過高大聳立着的“東芝”公司和“柯尼卡”的彩色巨型廣告牌,駛過她天天上下班經過的街道。
這一切喚起她一股親切的情愫,包括那些過去令她反胃讨厭的“入侵”廣告牌。
為什麼自己要自尋煩惱,破壞這甯靜、安逸的生活?她有一個尊貴的家庭;她有自己最理想的職業。
她的生活本不該和羞辱聯系在一起。
或許正是這種優越感造成的空虛,使她一時昏了頭。
她的眼睛潮濕了,雖然在他面前,她沒有掉過一滴淚。
汽車駛過歌舞劇團的門口。
她不敢看那綠色的大門。
她怕别人看見她。
她剛剛知道什麼叫“怕”,她曾經毫無顧忌:批評會、警告、記過、列入編外,她都不在乎。
而現在,她怕,怕這些,怕孤獨。
“司機同志,為什麼要繞到這兒來,應該直行。
”她發現司機拐了個不應拐的彎兒。
“前面正在修環線,不通。
”司機通過頭上方的鏡子睨了一眼坐在後面的漂亮姑娘。
環線?這是什麼?一個稀奇古怪的名詞,她皺皺眉。
在橫穿一個大路口時,她看到左右路口全被木闆封住了,車行之處塵土飛揚,木闆牆内紅旗飄揚,吊車在轉動,像是在大興土木。
“本市人?”司機好像很願意和她搭讪。
“對。
”
“出差回來?”
“嗯。
”“走時,環線還沒有動工吧?”
“什麼叫環線?”她忍不住問。
“你不知道環線?”司機感到吃驚,“就是環城一圈的大馬路,這連小孩子都知道的。
”
她不知道。
一個黃炯輝占據了她的全部。
她沒有空餘的地方關心别的事兒。
走時,好像聽爸爸說過一條什麼路,反正是和她毫無關系的路。
回來了,這條路已經動工,而她的路,該怎麼走?
出租汽車把她送到廈門路222号,高婕和門衛招招手,車又前行,在她家小樓前停下。
她走下車,付了款,謝絕了司機幫她提皮箱的好意,車開走了。
她站在花池旁,看着家裡那扇雕花玻璃大門,躊躇不前。
久别家裡一個多月了,現在,她有什麼資格回家,她該怎樣面對自己的父母、哥哥?家裡沒人會理解她。
她再一次感到害怕。
有生以來,她頭一次怕父親,怕母親,怕家裡的一切人。
高伯年坐在自己家的辦公室裡,正在認真審閱秘書送來的各種文件、報告和一些簡報及信函材料。
出院以來,他接連經受了大兒子犧牲、女兒離家出走這兩件事的打擊,險些又重返醫院。
但他終于頂住了内心的傷痛。
最近,他的病情和情緒逐漸穩定了下來。
開始了正常工作。
上周,中央召開工作會議,他在會上彙報了自己城市的工作,一是抓市場物價穩定的同時抓市民情緒的穩定;二是抓企業經濟改革的同時,注重企業職工思想教育,取得新時期思想政治工作點上的經驗;三是支持培養年輕幹部,卓有成效地抓了基本建設和市政建設。
在小組讨論會上,中央一位領導同志特别表揚了他這個市委書記善于培養年輕幹部,在把握黨的路線、方針、政策的同時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