諒他抛棄了一個英雄母親的。
現在想起來,高伯年十分後悔,他沒有給兒子留下一點點親生母親的東西,兒子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他有愧于烈士,也有愧于兒子的母親。
他手中沒有楊元珍的照片,本來可以拍一張的,在軍管會宿舍附近就有家照相館。
她從鄉下來,他卻沒有想起帶她去。
結果留下了一個遺憾,留下一個十分遙遠而又模糊的記憶。
她現在在哪裡?或許已經離開人世,這倒是種安慰。
她可以不再為丈夫的遺棄而痛苦,怨恨。
她嫁給他之後,就陪着他擔驚受怕,受苦受累。
她參加了革命,和他并肩戰鬥,盼着勝利,盼着和他生活在一起,盼着用鮮血換得一個和和美美、火火爆爆的小日子。
她是那樣熱切地期待着他和他的隊伍能給她帶來幸福;她是那樣忠貞地跑到前線向他表示:生生死死和他在一起。
可是她等到的、盼到的是什麼?她本來最有資格,也可以成為廈門路222号别墅的女主人。
可她現在又在哪兒?直到最近,他的良知才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他給她的,是一種什麼樣的緻命打擊。
他從來沒有現在這樣地思念她,還有那個他從未見過面的骨肉,高原的親弟弟。
這些日子,高伯年在閑暇時,總擺脫不掉這種思緒的纏繞和困擾。
是因為高原的犧牲,還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老了,意識到快要退下位來,将要永久地、單調地生活在這個家裡,意識到他的名字将逐漸被人淡漠、遺忘,才去想起這些被自己曾經淡漠、遺忘的往事和親人。
他是覺得自己老了。
他越來越感到無力戰勝危機,而這危機來自他曾自以為永遠不可能取代他的閻鴻喚。
他不得不承認,閻鴻喚比他高明,比他更有魄力。
剛剛上任幾年,市政建設就讓城市發生了巨大變化。
更讓他自愧不如的是,閻鴻喚走出了道路改造這步棋。
它給閻鴻喚在市民中帶來了更高的聲望,使之具有了一種遠比他更強有力的凝聚力。
對于這些,他作為市委書記,不能斤斤計較,畢竟自己是有着四十二年黨齡的老同志,應該給予新幹部以更大的支持和幫助。
他一直也是努力這樣去做的。
盡管在支持幫助的同時,他無法克制内心日益增長的失落感。
問題在于,怎樣才是真正幫助和支持這個新幹部?
閻鴻喚是像他自己一年前在人民代表大會上自我标榜的那樣,隻是盡一個公仆的責任嗎?不,現在他有他的目的,那就是野心。
他想通過一系列别人認為難以辦到的工程,向中央、向市民表現他個人獨具的才能。
也許,開始時僅僅是為了表現。
一個新上任的市長,希望表現出自己勝任職務的能力,這種表現欲是正常的。
然而,在他的表現得到認可之後,這種表現欲就會進一步演變為野心。
閻鴻喚這個演變是極迅速的,甚至可以說一開始他的表現欲就是一種野心。
現在市政府決定的很多事情,閻鴻喚從不向他這個市委書記打招呼。
閻鴻喚不在市政府坐機關,卻全市到處跑,到處講話。
工廠、商店、工地、大學、部隊、電視、電台,無非是四處炫耀自己。
他的講話裡,很少提到市委,總是講他的市政府要幹什麼,幹了什麼,他做什麼事都别出一格,本來可以在會議室開的會,他非到現場去開,搞什麼“現場辦公會”,而且處心積慮籠絡人心。
聽說前不久,他把各大局的局長請到鳳華飯店大吃大喝。
他一步步地把市委書記架空起來,逐漸實現他的一統天下。
高伯年覺得自己一點點捕捉到了閻鴻喚的種種迹象,從工作上,從他對待市委書記的态度上,也從一些小事上,高伯年認為,閻鴻喚這種日益膨脹的野心,隻有他這位有着幾十年黨内政治鬥争經驗的人才能敏銳地洞察出來。
他在公開場合和私下交談中,無數次地向人們流露暗示過這個問題,希望人們有所覺察和警惕。
但他發現,他沒能阻止住他的幹部包括市委常委們向閻鴻喚靠攏。
閻鴻喚越來越多地赢得了幹部和群衆的信任票。
這就更令他感到惶惑和不安。
他覺得這種對閻鴻喚缺乏認識和盲目的追随,或許是一種更大的危機。
辦公桌的電話鈴聲,把高伯年從萬端愁緒中解脫出來。
電話裡,檢查團的負責人向他彙報了閻鴻喚對檢查團工作的指責,請示他,是否撤回檢查團。
高伯年心中的火一下子沖向頭頂:“不準撤,阻力再大,也要堅持把問題查清楚。
”
第一次派的調查組就被轟了回來。
他曾懷疑,閻鴻喚暗中起了作用,否則曹永祥、楊建華不敢如此膽大妄為。
現在,他的懷疑得到了證實,問題的根子就在閻鴻喚身上。
昨天,張義民告訴他,那個造反派的兒子已被公安局抓起來了,是個搶劫犯。
這個事實更加堅定了他查清二公司問題的決心。
他支持道路改造工程,但支持不等于一味肯定,及時發現處理工程中存在的問題,就是最大的支持。
群衆反映的市政二公司經理楊建華的問題,他不能不聞不問,但一管就觸動了某些人的神經,這隻能說明其中肯定有問題。
閻鴻喚竟然如此對待他派去的檢查團,太目空一切了。
市委書記不代表市委,難道他閻鴻喚能代表市委、市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