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黎明時分,藍寶石般的天空漸漸呈現出柔和的淡藍色,天邊泛起一片紅雲,空氣裡彌漫着破曉時清新的霧氣和寒氣。
楊建華做了一個深呼吸,清晨的曙光給人的心靈帶來一種充滿生機的感覺。
他組織車輛和人力,連夜突擊,整整幹了一夜,把光明橋的施工現場清理得幹幹淨淨,此刻,一切就緒,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輕松。
勞動,可以使人忘掉許多的不快。
盡管,隻是暫時的忘記。
昨天,市委檢查團團長,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突然出現在工地上。
“楊建華同志,工程進行得還順利吧?”他拍拍建華的肩膀,親熱地說。
建華望望眼鏡的瘦長臉:“如果沒有人來插足,工程本來應該是很順利的。
”
“啊……啊……這橋修得挺有氣魄的。
”眼鏡尴尬地笑着連連點着頭,然後又問,“現在還有什麼工作沒做嗎?”
“你沒看見嗎,它竣工了,今天再連夜清理一下工地,迎接明日的通車典禮。
怎麼,你是随便到這裡來看看,還是另有公事?”
“哦,……建華同志,我想占用您一點時間,和你談談。
”眼鏡突然有點結巴。
建華疑惑地看看他:“好吧。
”
走進工棚,眼鏡讓建華坐下,自己反客為主地倒了一杯水遞過去。
“建華同志……你很辛苦啊。
”他在建華身邊坐下。
建華喝了一口水,沒有說話。
“我發現你幹什麼事情都還是有些魄力的……年輕人,有沖勁,這是好事。
伯年同志平時也很贊賞青年人的這股子勁頭。
可是……”眼鏡停頓了一下,看看建華,“可是這股子勁頭,也得看用在什麼地方。
對上級的安排,咱們就不能硬頂。
人家反映咱們有問題,不管怎麼說,你也應該允許查一查嘛,不查,咱們自己将來也說不清楚,是不是?”
建華放下水杯:“您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
眼鏡遲疑一下,把一份材料遞給建華。
建華掃了一眼那材料。
材料是打印的。
上面赫然印着“關于建築二公司經理楊建華停職審查的決定”。
“對于組織的決定,有什麼想法可以談談。
把工作先跟副經理交代一下,我希望這一次,你能正确處理好這個問題。
上次,你太不冷靜了。
有問題,咱們通過這一次吸取教訓,如果沒問題,查查反而清楚,要正确對待……”這一次他語氣裡帶有長者的關切,和多少讓人感覺到的一絲同情。
“按照組織程序,我的職務任免,應該是由局黨委來決定。
”建華把眼睛從材料上挪開,望着眼鏡,語氣盡量平靜地說。
上次檢查團被市長、局長頂走後,艱巨的工程任務使他沒有空暇再想這件事,但他總覺得這件事沒有完,他無法預感等待他的是什麼。
自己突然一夜之間置身于兩個矛盾的交點;或者被人當做一個改革的英雄,或者淪為一個罪人。
并且,哪一種結果,都不是由他自己決定,而完完全全取決于他人的評判與争鬥。
他現在迎來的是後一個結果。
“市紀檢委有權決定。
”
“一個月前就決定了?對吧?”楊建華冷笑了一聲。
“當時考慮工程比較緊張……我們研究想……”
建華嘴角露出一絲嘲笑:“想卸磨再殺驢,對吧?”
“你怎麼能這樣認識……”眼鏡又口吃了一下,“我們本想給你一次機會,但沒想到你還是堅持錯誤把獎金發了……你應該清楚,這個決定是怎樣造成的。
”
“我不清楚!”楊建華覺得一股火氣直沖頭頂。
“那就隻好等我們調查核實後再讓事實說話吧。
”
楊建華站起身,他不想再說什麼,橋已經建完,功過是非由人評說。
他突然感到一陣輕松。
人生畢竟給了他一個舞台。
雖然隻是短短的七個月,但他覺得自己演得不錯,起碼是盡情地表演一番,而且表演得精疲力盡,此時退出舞台,又何嘗不是件樂事。
曹局長打來個電話,通知他明天上主席台參加通車典禮,楊建華沒有說什麼,他沒有理由跟這個與他同樣勞累、同樣辛苦、同樣正直的上級發表自己的抗議。
他知道他同樣給那個老頭惹了麻煩。
他隻想大聲地罵一嗓子———
他媽的!
楊建華面對着此刻已變得甯靜和空曠的大橋,真想把昨天在辦公室裡不便罵出的那一句“國罵”喊出來,讓這雄偉的大橋和大橋四周那鱗次栉比崛起的建築,一同發出回響。
但他,隻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建華,那闆房還拆嗎?”一個年輕的施工隊長走到楊建華身邊。
建華朝橋下望去,現在橋下四周,全部清理完畢,柏油地面被水沖刷得一塵不染,隻是在橋下留了一個施工時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