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母親并不想要我。
我的生命實際上起始于他人疏忽的某一瞬間。
為了不讓我誕生,她每晚把藥丸溶在盛水的杯中,然後流着眼淚吞下它。
她堅持喝着那種藥水,直到那天晚上,我在她身體裡蠕動,給了她重重的一蹬,要她不要抛棄我。
當我給她這種暗示時,她正好把那杯子舉到嘴邊。
她立刻翻過杯子,倒掉了杯中的水。
幾個月後,我便得意地懶洋洋躺在陽光下了。
但我不知道這究竟是禍還是福。
在我高興時,我認為這不錯;當我不快時,我感覺這很糟。
但有一點我敢肯定,即使在悲哀的時候,我也不曾為我生命的誕生痛感憎恨,因為我認為世界上再也沒有比虛無本身更糟的事情了。
讓我再說一遍:我不害怕痛苦。
因為我們是伴着痛苦而降生、随着痛苦而成長的,我們已經習慣了痛苦,就像已經習慣了我們的手臂和雙腿一樣。
事實上,我甚至不害怕死亡。
死亡至少意味着你誕生過一次,至少意味着你戰勝過虛無一次。
我真正恐懼的是虛無,是不曾存在——那種由于偶然、過失和他人的粗心造成的我生命的不存在。
許多女人都會這樣問她們自己,為什麼她們要讓一個孩子降生到這個世界?難道是為了忍受饑餓、寒冷、背叛和恥辱嗎?難道是為了被戰争和疾病殺戮嗎?她們放棄了那種饑餓将會飽足、寒冷将被溫暖的希望,否定了人的一生将有忠誠和尊敬相随的期許,抛棄了人會把生命奉獻給消除戰争與疾病的任何努力。
也許,她們是對的。
但難道虛無會比痛苦更可取嗎?即使我在為我的失敗、幻滅和挫折哭泣時,我也堅信痛苦遠遠勝過虛無。
如果我把這一點推及生命,推及讓生命誕生與否的兩難處境,我相信,我周身的每一根神經都會發出這樣的呐喊:生命的誕生比從未出生更為美好。
然而,我能把這一推論強加于你嗎?難道這不意味着我僅僅是為了我自己而不是為了别的任何人,才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如果僅僅是為了我自己而不為别的任何人,我沒有興趣讓你降生到這個世界,因為我完全不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