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還沒有一種寂靜
比得過沉默的油菜花
一望無際的黃在田野
窒息般彌漫
連野蜂的嗡嗡聲也輕若嬰孩
傍晚的天空，用一串鳥鳴
縫補村莊磨損的膝蓋
老人開始呼喊，油菜花的名字
遍地的油菜花齊刷刷搖擺
三月，總能從記憶裡取出
含血的文字，撚成燈撚
照亮關于生命的相框
可油菜花已經偏黃
過于貧血，無力按下歲月的快門
因此生命的底片一直空置
但我知道，隻要油菜花開
我就不會淪為大地的孤兒
2
每到春天我就慌不擇路
美好的事物都在奔跑
都在摁着我的腦袋攀爬
而春天舉着黑洞洞的槍口
一棵扯斷過斜枝的樹
仿佛折斷了的臂膀
裸露出帶血的肌肉
又從戰栗的邊緣發出新芽
宛如正在奮力拔出一把短刀
3
每晚
我都要數着肋骨才能入睡
像一朵棉花數它的棉籽
我沒有棉花那麼潔白
卻要守住棉籽一樣的骨頭
我和棉花一樣
一瓣一瓣由母親采摘
用布包裹，如同隐藏的火焰
讓這時節不再冷風刺骨
我不會再次現身
反複的愛讓人厭惡
所以，你隻有一次機會
從一見鐘情到私訂終身
4
清風徐來
杏花也在次第開放
有的已經枯萎
身體收縮
如同遲暮的老人
慢慢低頭陷入回憶
有的正在努力開放
像一聲含血的驚呼
陽光矮下來
進一步拉長生命的影子
是的，我不能一次次拒絕春風
讓一生成為不發芽的種子
雙手的老繭
在我的内心仍然日夜增加厚度
我多麼希望俯身，就能像母親
當年撿拾麥穗一樣
撿拾起荒野散落的文字
喂養我嗷嗷待哺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