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34

首頁
但他不肯放棄。

    過去他曾放棄過很多次,他曾屈服于疼痛、恐懼和求死的願望,但他也曾任由自私的原始求生本能喊出對無痛虛空、永恒睡眠和黑暗的渴求,這就是現在他還活着的原因。

    
星期六白天 金川政用火鉗将燒得又紅又燙的鐵塊從爐子裡夾出來,放在鐵砧上,以小錘敲擊。

    這柄小錘采用的是日本傳統設計,頂部突出宛如絞刑架。

    這座小鐵鋪是金川政從父親和祖父那裡繼承的,但一如和歌山市的其他鐵匠,他也為收支平衡傷透腦筋。

    長久以來,鋼鐵業一直是和歌山市的經濟支柱,但如今整個産業都移到了中國,因此他不得不把重心轉移到較為獨特的産品上,例如日本刀。

     日本刀又稱武士刀,這種刀特别受美國人青睐,不過金川政接到的日本刀訂單來自全球各地的私人買家。

    日本法律規定刀匠必須持有執照,也必須當過五年學徒,一個月隻準制造兩把長刀,而且必須向政府登記。

    金川政隻是個單純的鐵匠,他做出好刀後以便宜的價格賣給持有執照的刀匠,然而他知道這事難保不被抓到,因此總是保持低調。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客戶打算把刀拿去做什麼用途,隻能暗自希望客戶是拿去鍛煉、裝飾或收藏。

    他隻知道這樣做能喂飽自己和家人,也能讓小鐵鋪繼續經營下去。

     他諄諄囑咐兒子,一定要把書念好,另謀他職,因為當鐵匠太辛苦,收入太微薄。

    兒子的确聽從了囑咐,但供他上大學非常花錢,因此金川政對訂單來者不拒。

    例如現在他手上這張訂單的客戶在挪威,工作内容是要複制一件日本平安時代的鐵器,而且這是對方第二次訂制相同的物品,第一次是在六個月前。

    金川政不知道客戶姓名,手上也隻有對方給的郵政信箱地址,但是無所謂,客戶已把他要求的高昂價碼付清了。

    這玩意之所以貴不僅因為制作複雜,必須依照客戶提供的設計圖來打造小小的牙齒,也因為他心裡覺得不對勁。

    金川政說不出為什麼他覺得做這玩意比做刀還來得不對勁,隻是每次看到那副鐵假牙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打個冷戰。

    此時他正從鐵鋪開車回家,走的是三七〇國道,這是一條“會唱歌”的馬路。

    通過精心的設計,這條馬路上挖出了許多間隔不一的細小長溝,輪胎軋過時會發出震動,從而形成動聽的旋律。

    但今天他耳中聽見的不再是安撫人心的優美音符,而是帶有警告意味的低沉的隆隆聲響,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化為尖叫,宛如惡魔所發出的尖叫。

     哈利醒了過來,點了根煙,仔細思索。

    今天這是哪一種“醒來”?這不是直接準備上工的“醒來”,今天是星期六,下星期一寒假結束後學校才會開始上課,而且今天愛斯坦會去妒火酒吧看店。

     今早他不是獨自醒來,蘿凱躺在他身邊。

    蘿凱從醫院返家的頭幾個星期,每次哈利躺在床上看着她沉沉睡去,都會害怕她醒不過來,害怕那個醫生診斷不出的神秘病症會複發。

     “人就是無法應付疑惑,”斯蒂芬斯說道,“哈利,人都喜歡相信自己什麼都知道,比如說被告是有罪的、診斷是确切的。

    承認自己有疑惑就隻是承認自己的不足,而不是說這個謎團太過複雜或我們的專業有其局限。

    事實上我們可能永遠都無法确定蘿凱生了什麼病。

    她的肥大細胞數目些微上升,起初我以為她罹患的是某種罕見的血液疾病,但現在症狀都消失了。

    從許多迹象來看,她是中了毒,這樣你就不用擔心會複發,就跟吸血鬼症患者案一樣,你說是嗎?” “但我們确實知道是誰殺了那些女人。

    ” “你說得對,這個比喻不恰當。

    ” 幾個星期過去了,哈利擔心蘿凱病情複發的間隔越來越長。

     同樣地,每次手機響起,他擔心吸血鬼症患者案再度發生的間隔也越來越長。

     所以今天不是滿懷焦慮的醒來。

     瓦倫丁·耶爾森死後,哈利經曆過幾次焦慮的醒來,奇怪的是,那些醒來都不是發生在内部調查組訊問他的那段期間。

    話說内部調查組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哈利面對危險殺人犯的主動挑釁,身處不确定的情境中,因此不能視為開槍過當。

    内部調查組偵訊結束後,瓦倫丁和瑪爾特·魯德開始來他夢中拜訪,焦慮的醒來開始發生。

    此外,在他耳邊輕聲說“所以你才會被耍得團團轉”的不是瓦倫丁,而是瑪爾特。

    哈利對自己說,如今尋找瑪爾特是别人的責任,不是他的。

    随着時間過去,幾個星期變成幾個月,他們來夢中拜訪的頻率越來越低。

    哈利恢複了規律的日常生活,往返于警察大學和家之間,同時不再碰酒,這也有助于噩夢的減少。

     今天,他終于回到應該屬于他自己的位置,因為今天的醒來是第五種醒來,也就是滿足的醒來,他會每天都把幸福的日子複制粘貼,血液中的血清素含量也會回到正常濃度。

     哈利輕手輕腳爬下床,穿上褲子,下樓走進廚房,把蘿凱愛喝的膠囊放進意式咖啡機,打開開關,然後踏出屋外,走下台階。

    他赤腳踩在雪上,腳底感受到愉悅的微刺感,鼻中吸入冬季的凜冽空氣。

    覆蓋白雪的城市依然籠罩在黑暗中,但東方天際已現微紅,新的一天即将展開。

     《晚郵報》有篇文章說未來其實比新聞讓人以為的更光明,雖然媒體總是把命案、戰争和暴行描述得越來越詳盡,但最近發表的一份研究報告指出,命案受害者的人數正處于曆史新低,而且仍持續下降。

    是的,有一天命案可能會絕迹。

    米凱·貝爾曼的司法大臣任命案下星期會确定,根據《晚郵報》的報道,米凱表示設定野心勃勃的目标沒什麼錯,但他個人的目标并不是創造一個完美的社會,而是創造一個更好的社會。

    哈利讀了不禁哂笑,伊莎貝爾不愧是個優秀的幕僚。

    哈利又看了一遍提到命案可能絕迹的那篇文章。

    為什麼這個長期預估會勾起他心中的焦慮?盡管他對自己的生活感到滿足,但他不得不承認,過去這幾個月來他心中一直有股可能存在已久的焦慮。

    命案。

    他的人生都投入在對付命案上,如果他成功了,如果命案都滅絕了,那他是不是也會随之消失?他是不是把他自己的一部分也随着瓦倫丁一起埋葬了?這是不是幾天前他去造訪瓦倫丁墳墓的原因?或因為别的緣故?就像斯蒂芬斯說的那樣,人無法應付疑惑。

    是不是因為少了個答案,所以他才不得安甯?可惡,蘿凱說得對,瓦倫丁已經死了,該是時候放手了。

     雪地裡傳來咯吱聲響。

     “哈利,寒假過得不錯吧?” “還可以,倒是你看起來像是滑雪還沒滑過瘾,賽弗森太太。

    ” “滑雪天就是要滑雪啊。

    ”賽弗森太太說,翹起臀部,隻見她那身緊身滑雪裝穿起來就像是彩繪皮膚似的。

    她單手拿着兩支越野滑雪闆,好像拿筷子一般,可見那滑雪闆輕得有如氦氣。

     “哈利,你要不要也來滑上一圈啊?我們可以趁大家都還在睡覺的時候高速沖向翠凡湖,”賽弗森太太露出微笑,燈光照在她唇上出現反射,顯然她擦了防寒的護唇膏,“很滑……而且很爽哦。

    ” “我沒有滑雪闆。

    ”哈利回以微笑。

     賽弗森太太哈哈大笑。

    “你是在開玩笑嗎?你是挪威人,卻連一對滑雪闆都沒有?” “簡直是叛國罪,我知道。

    ”哈利低頭看了看報紙上的日期。

    三月四日。

     “我記得你們好像也沒有聖誕樹。

    ” “很令人吃驚對不對?應該有人去檢舉我們才對。

    ” “你知道嗎,哈利?有時候我真羨慕你。

    ” 哈利擡頭朝她看去。

     “你什麼都不在乎,打破所有的規定,有時我希望自己也能那麼潇灑就好了。

    ” 哈利笑了。

    “賽弗森太太,你這麼會說話,相信你享受滑雪所帶來的快感時,摩擦度和滑潤度也一定掌控得很好。

    ” “什麼?” “祝你滑雪愉快!”哈利用折起的報紙對賽弗森太太緻意,轉身朝屋子走去。

     他看着獨眼米凱在報上的照片。

    也許這就是米凱的目光看起來如此堅定的原因,因為他看起來像是知曉真理,他的眼睛流露出的是牧師的目光,可以讓衆生改變信仰的目光。

     事實上我們可能永遠都無法确定。

     結果我們都被耍了,哈利。

     有嗎?米凱心中的疑惑有流露出來嗎? 蘿凱坐在廚房餐桌前,替兩人倒了咖啡。

     “這麼早就起來啦?”哈利說,親了親蘿凱的頭。

    她的頭發有些許的香草氣味和“睡夢蘿凱”的氣味,這是他最喜愛的氣味。

     “剛才斯蒂芬斯打電話來了。

    ”蘿凱說,捏了捏哈利的手。

     “他這麼早打來有什麼事?” “他隻是打來關注下我的情況。

    他也打給歐雷克叫他回去做追蹤檢查,因為聖誕節前他抽過歐雷克的血液樣本。

    他說沒什麼好擔心的,隻是想看看那個‘不明疾病’是不是跟基因有關系。

    ” 不明疾病。

    蘿凱出院後,她和哈利及歐雷克更常擁抱、更常聊天、較少做計劃,隻是陪伴彼此。

    後來,仿佛有人施了魔法似的,幸福之水面又跟往常一樣,結成了冰。

    盡管如此,哈利總覺得冰層底下的深淵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

     “沒什麼好擔心的,”哈利對自己和蘿凱複述這句話,“但是要擔心什麼呢?” 蘿凱聳了聳肩。

    “你想過那家酒吧要怎麼辦嗎?” 哈利坐了下來,啜飲一口速溶咖啡。

    “昨天我去那裡的時候還想說應該把它賣掉。

    我不會經營酒吧,開酒吧去服務一些可能帶有不良基因的年輕人,感覺也不像是我的使命。

    ” “可是……” 哈利穿上羊毛夾克。

    “愛斯坦很喜歡在那裡工作,我也知道他沒亂喝店裡的庫存。

    随時可喝、随手可得,好像反
上一章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