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梅花花期似乎比往年遲了半個月。
須磨的祥順寺的梅花終于長出了花蕾。
年輕的住持島田良範在走廊上放了一隻蒲團,然後将其龐大的身軀置于其上。
“嗨喲!”
他一邊吆喝着,一邊盤起雙腿坐好,仿佛蒲團已經無法承受他沉重的身子了。
“你似乎又大了一圈啊?”見島田晃動着他那龐大的身軀,中垣忍不住說道。
島田用手摸着自己的額頭:“我算怕了。
整天待着不動,淨長肉了。
看來還是得每天動動,跳跳健身操才行啊。
”
“你總是無憂無慮。
”說着,中垣在島田的對面坐下。
“坐下的時候居然連個聲音都沒有,真是羨煞我也。
”
“我瘦了吧?”
“是嗎?我已經不記得一年前你啥樣了。
”
“你就是這樣對什麼事都不上心才會越來越胖。
”
“嗯,說的也是。
哈哈哈……”島田朗聲大笑。
盡管中恒看起來漫不經心,但島田很清楚他變瘦的原因。
除了印度的氣候,駒橋和子結婚的消息也蠶食着中垣的身心。
中垣曾在京都一所和佛教相關的高中當老師。
駒橋和子是花道老師的女兒,就住在他附近。
她是中垣的房東的遠親,經常會去中垣的住處玩。
她短大畢業,沒有工作,在家等着嫁人。
當時,島田有事去京都,知道了中垣和她進展神速。
“女人是魔鬼,你可要當心了哦。
”島田當時隻是半帶打趣地給中垣潑了盆涼水,卻不幸被印證了。
“你來找我,是想問問她的情況吧?”島田看着院子問道。
他性情豪爽,但在提到這種事情的時候,心思變得格外細膩,不敢正視對方。
“事到如今,又何必多問呢?”中垣回答道。
“騙人!”島田将目光轉回中垣身上,低聲說道。
“真的。
”
“哦,難道是在印度開悟了?哈哈哈……”島田朗聲一笑,之後又用試探的目光盯着中垣的臉說,“既然你已經開悟了,那麼也不妨聽聽她的事……反正無所謂了嘛。
其實早些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你不也輕松了嗎?簡言之,有人上門提親,她認為那是一樁良緣。
她不過是把婚姻當作一道簡單的算術題罷了。
”
中垣呆呆地聽着。
“回國了。
”突然,他心裡切切實實地湧起了這樣的感覺。
之前在神戶的碼頭上,每個人都行色匆匆,使他覺得似乎依然身在旅途。
羅絲要去扶桑女子大學報到,藍珀爾夫人則準備在賓館住一晚,翌日起程前往東京。
三人便在碼頭彼此别過。
可惜中恒忘了問羅絲的住址,所以決定之後去那所大學一趟。
乘出租車前往祥順寺的途中,車窗外的景象,也沒能帶給中垣太多回到祖國的感覺。
而此時,他才終于開始有了回國的感覺。
“不像是這花蕾的緣故啊。
”中垣盯着庭院裡的梅花暗自思忖。
島田滔滔不絕地兀自說着——
“對方似乎是某花道流派掌門的親戚。
據說他的父親是一家公司的社長,而他本人則是公司的常務董事。
工作之餘,他還在河原町開了一家小咖啡館。
這種優雅的咖啡館,對女人來說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
總而言之,老師和和尚都不大受女人歡迎。
之前她之所以會傾心于你……說來可能有些不敬,其實她隻是對你這暗藏憂郁的臉着迷。
你這種面帶愁容的男子就像是一隻花瓶,隻可遠觀,不可亵玩。
或許她也是在你去印度這段時間裡明白了這一點的吧,所以她覺得,若想好好過日子還是找個開咖啡館的青年實業家比較靠譜……這就是算術題的答案。
”
中垣的目光一直落在庭院裡,但他知道,島田那試探的目光從未離開過自己的臉。
“雖然有些殘酷,但想必你也很想知道事情的經過,所以我就盡可能詳細地跟你描述了一下。
”說着,島田幹咳了一聲。
“你說完了?”中垣問。
“不過就是個大概,你還想再繼續聽嗎?”
“不必了。
”
“嗯,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我本以為你會盤根問底。
”
“我已經在印度開悟了。
”中垣笑了笑,連他自己也沒想到竟能夠笑得如此從容。
中恒收回停留在梅花上的目光,看着島田滿月般的面龐。
駒橋和子的事一直纏繞在中垣的心頭。
或許正是因為有人在自己面前提起她,才使自己開始湧出回國的感覺吧——此刻,中垣确信自己已經回國了。
“我有件事想找你打聽一下,不過這事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
”中垣用拇指頂住自己的下巴說道。
“什麼事?”
見中垣不是問駒橋和子的事,島田也變得放松起來。
他把盤起的兩腿伸開,雙手不停地揉着膝蓋。
“你還在寫小說嗎?”中垣問。
“斷斷續續地還在寫,反正也不着急。
”
“那,間諜小說呢?我聽你說過,你想寫一部具有真實感的間諜小說。
”
“哦,那我倒還沒開始寫。
要寫這種小說,得先調查些資料才行。
”
“你手頭有資料沒?”
“我平常也是很忙的。
”
“太平洋戰争爆發前,神戶曾經發生過一起馬歇爾事件。
你是否知道些情況?”
“哦,你是說審訊時那英國人跳樓自殺的間諜案啊?”
“對,你有調查過嗎?”
“還沒有。
調查間諜案可不是件輕松的事……話說回來,你問這事幹嗎?”
“我在回國的船上,遇到一名女孩,她的父親曾受到馬歇爾事件牽連……她想知道當時的情況。
”
“這樣啊……”島田用手指摩擦了一下鼻頭,“我這裡倒有些資料。
”
“太好了。
你能給我說一下嗎?”
“好,你先等一下,我去找找。
”島田再次吆喝着撐起他那沉重的身軀。
“他給檀家誦經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看着肥胖的島田遊泳似的走出房間,中垣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一會兒,島田拿着一張卡片回來。
晃動着身子坐下之後,他把卡片遞給中垣。
“就是它了。
”
“它?”
中垣本以為是些厚重的文書,沒想到隻是一張明信片大小的卡片,而且上頭也沒幾個字。
卡片上寫着——
弗蘭克·馬歇爾英國人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