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約好,不會打牌的男士,我們的會員是不許嫁的。
”
“我早已打聽清楚你們的規矩了。
”我說,“連你們四強的國籍我都記牢了。
李彤是‘中國’對嗎?”
“還提這個呢?”李彤嚷着答道,“我這個‘中國’逢打必輸,輸得一塌糊塗。
碰見這幾個專和小牌的人,我隻有吃敗仗的份。
你去問問張嘉行,我的薪水倒有一半是替她賺的呢!”
“自己牌不行,就不要亂賴别人!”張嘉行說道。
“李彤頂沒有Sportsmanship。
”雷芷苓說。
“陳寅,”李彤湊近我指着張嘉行她們說道,“我先給你一個警告:和這幾個人打牌——包括你的新娘子在内——千萬不要做大牌。
她們都是小和大王,我這個人打牌要就和辣子,要不就甯願不和牌!”
慧芬和其他兩個女孩子都一緻抗議,一齊向李彤攻擊。
李彤卻微昂着首,倔強地笑着,不肯輸嘴。
她發鬓上那枚蜘蛛閃得晶光亂轉,很是生動。
我看見這幾個漂亮的女孩子互相争吵,非常感到興味。
“我也是專喜和大牌的。
”我覺得李彤在三個女孩子的圍攻下顯得有點孤單,便附和她說道。
“是嗎?是嗎?”李彤亢奮地叫了起來,伸出手跟我重重地握了一下,“這下我可找到對手了!過幾天我們來較量較量。
”
那天的招待會上,隻見到李彤一個人的身影穿來插去,她那一身的紅葉子全在熊熊地燃燒着一般,十分地惹目。
我那些單身的男朋友好像遭那些火頭掃中了似的,都顯得有些不安起來。
我以前在大學的同房朋友周大慶那晚曾經向我幾次打聽李彤。
我和慧芬度完蜜月回到紐約以後,周大慶打電話給我要請我們去CentralPark的TavernontheGreen去吃飯跳舞,他要我替他約李彤做他的舞伴。
周大慶在學校喜歡過幾個女孩子,可是一次也沒有成功。
他的人品很好,長得也端正,卻不大會應付女孩們。
他每次愛上一個人都十分認真,因此受過不少挫折。
我知道他又喜歡上李彤了。
我去和慧芬商量時,慧芬卻說關于李彤的事情我最好不要管,李彤太過任性。
我知道周大慶是個非常誠實的人,所以一定央求慧芬去幫他約李彤出來。
我們去把李彤接到了CentralPark,她穿了一襲雲紅紗的晚禮服,相當潇灑,可是她那枚大蜘蛛不知怎地卻爬到了她的肩膀的發尾上來,甩蕩甩蕩的,好像吊在蛛絲上一般,十分刺目。
周大慶早在TavernontheGreen裡等我們。
他新理了頭發,耳際上兩條發線修得十分整齊。
他看見我們時立刻站了起來,臉上笑得有點僵硬,還像在大學裡站在女生宿舍門口等候舞伴那麼緊張。
我們坐定後,周大慶打開了桌子上一個金紙包的玻璃盒,裡面盛着一朵紫色的大蝴蝶蘭。
周大慶說那是給李彤的禮物。
李彤垂下眼皮笑了起來,拈起那朵蝴蝶蘭别在她腰際的飄帶上。
周大慶替我們叫了香槟,李彤卻把侍者喚來換了一杯Manhattan。
“我最讨厭香槟了,”李彤說道,“像喝水似的。
”
“Manhattan是很烈的酒呢!”周大慶看見李彤一口便将手中那杯酒喝掉一半,臉上帶着憂慮的神情向李彤說道。
“就是這個頂合我的胃口。
”李彤說道,幾下便把一杯Manhattan喝盡了,然後用手将杯子裡那枚紅櫻桃撮了起來塞到嘴裡去。
有一個侍者走過來,李彤用夾在手指上那截香煙指指空杯說道:
“再來一杯Manhattan。
”
李彤一面喝酒,一面同我大談她在Yonkers賭馬的事情。
她說她守不住财,總是先赢後輸。
她問我會不會撲克,我說很精通。
李彤便伸出手來隔着台子和我重重握了一下,然後對慧芬說道:
“黃慧芬,你的先生真可愛,把他讓給我算了,我和他可以合開一家賭場。
”
我們都笑了起來。
周大慶笑得有點局促,他什麼賭博都不會。
李彤坐下來後一直不大理睬他,他有幾次插進嘴來想轉開話題,都遭李彤擋住了。
“那麼你把他拿去吧。
”慧芬推着我的肩膀笑着說道。
李彤立了起來拉着我的手走到舞池裡,頭靠在我肩上和我跳起舞來。
舞池是露天的,周圍懸着許多琥珀色的柱燈,照在李彤的鬓發及衣服上十分好看。
“周大慶很喜歡你呢,李彤。
”我在李彤耳邊說道,周大慶和慧芬也下到了舞池裡來。
“哦,是嗎?”李彤擡起頭來笑道,“叫他先學會了賭錢再來追我吧!”
“他的人很好。
”我說。
“不會賭錢的人再好也沒用。
”李彤伏在我肩上又笑了起來。
一餐飯下來,李彤已喝掉了五六杯酒,李彤每叫一杯,周大慶便望着她讪讪地笑着。
“怎麼?你舍不得請我喝酒是不是?”李彤突然轉過頭來對周大慶道,她的兩顴已經泛起了酒暈,嘴角笑得高高地挑起,周大慶窘住了,趕快嗫嚅地辯說道:
“不是的,我是怕這個酒太兇了。
”
“告訴你吧,沒有喝夠酒,我是沒勁陪你跳舞的。
”說着李彤朝侍者彈了一下手指又要了一杯Manhattan。
喝完以後,她便立起身來邀周大慶去跳舞。
樂隊正在奏着一支“恰恰”,幾個南美人敲打得十分熱鬧。
“我不大會跳恰恰。
”周大慶遲疑地立起身來說。
“我來教你。
”李彤徑自走進了舞池,周大慶跟了她進去。
李彤的身子一擺便合上了那支“恰恰”激烈狂亂的拍子。
她的舞跳得十分奔放自如,周大慶跟不上她,顯得有點笨拙。
起先李彤還将就着周大慶的步子,跳了一會兒,她便十分忘形地自己舞動起來。
她的身子忽起忽落,愈轉圈子愈大,步子愈踏愈颠踬,那一陣“恰恰”的旋律好像一流狂風,吹得李彤的長發飄帶一起揚起,她發上那枚晶光四射的大蜘蛛銜住她的發尾橫飛起來。
她飄帶上那朵蝴蝶蘭被她抖落了,像一團紫繡球似的滾到地上,遭她踩得稀爛。
李彤仰起頭,垂着眼,眉頭皺起,身子急切地左右擺動,好像一條受魔笛制住了的眼鏡蛇,不由己在痛苦地舞動着,舞得要解體了一般。
幾個樂師愈敲愈起勁,奏到高潮一齊大聲喝唱起來。
别的舞客都停了下來,看着李彤,隻有周大慶還在勉強地跟随着她。
一曲舞罷,樂師們和别的舞客都朝李彤鼓掌喝彩起來,李彤朝樂師們揮了一揮手,回到了座位,她臉上挂滿汗珠,一绺頭發覆到臉上來了。
周大慶一臉紫脹,不停地在用手帕揩汗。
李彤一坐下便叫侍者要酒來。
慧芬拍了一拍李彤的手背止住她道:
“李彤,你再喝就要醉了。
”李彤雙手按住慧芬的脖子笑道:
“黃慧芬,我的好黃慧芬,今晚你不要阻攔我好不好?你不知道我現在多麼開心,我從來沒有這樣開心過!”
李彤指着她的胸口嚷着,她眼睛裡射出來的光芒好像燒得發黑了一般。
她又喝了兩杯Manhattan才肯離開,走出舞廳時,她的步子都不穩了。
門口有個黑人侍者替她開門,她抽出一張十元美金給那個侍者搖搖晃晃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