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六”事件的初步調查結果出來了。
沒有誰故意縱火,大火燒起來純屬偶然,是護廠員工劉三毛亂扔煙頭引發的,劉三毛當場燒死。
當夜大風廠的護廠員工和常小虎的拆遷隊甚至都沒發生肢體接觸,雙方本意都還是理性克制的。
罪魁禍首是大風廠老闆蔡成功。
幾百号員工占廠護廠是蔡成功組織煽動的,蔡成功還給大家發補助費,使用汽油也是蔡成功的命令。
另外,蔡成功還是大風公司的法人代表。
李達康看了報告,指示趙東來,對蔡成功盡快批捕。
趙東來卻說要看省檢察院的态度。
李達康覺得有些怪,省檢察院為啥老盯着蔡成功呢?趙東來苦苦一笑,吞吞吐吐說:這涉及蔡成功的一個舉報。
是什麼舉報,趙東來沒說,隻提醒他:李書記,您可要當斷則斷啊!
李達康心裡一沉,已有預感,卻仍問:斷?怎麼斷?和誰斷?
趙東來遲疑了一下,還是直言不諱說了:當然是和歐陽菁啊,李書記,你們夫妻的事早不是啥秘密了,再拖下去會對您很不利……
趙東來走了。
李達康擡起頭,目光散漫地浏覽着書櫥,書櫥是他命人特制的,高抵天花闆,一面牆全是磚頭厚的大書。
他喜歡坐擁書城的感覺。
煩惱時就看着書脊發呆,好像書裡藏着解決問題的妙方。
是啊,再拖下去對他很不利!蔡成功已經舉報了,趙東來的暗示再明白不過,蔡成功舉報的不是别人,正是你李達康的妻子歐陽菁啊!省檢察院沒把你放在眼裡,已經盯上了,歐陽菁隻怕是在劫難逃……
李達康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煙。
天已黃昏,落霞染紅了辦公室裡幾株茂盛的綠植。
站在窗前放眼眺望,可以看見西南方向光明湖的一角,如同一塊被切割過的鏡子;東南面則是逶迤的群山輪廓,泛出幽藍的微光;近處,繁華大街車水馬龍好不熱鬧。
李達康無心欣賞窗外風景,隻想自己的心事——
無論歐陽菁出了什麼問題,他這個做丈夫的都脫不了幹系。
說實話,他對妻子本來就不放心,金融領域是貪腐案多發之地,歐陽菁也不是平凡老實之人,何況又分管信貸。
丁義珍出逃之夜,他就訓斥過她,隐隐約約能感覺到歐陽菁的手腳不太幹淨,是身邊的炸彈。
現在隻有一條路擺在面前,在歐陽菁事發之前,迅速離婚,扔掉炸彈!
離婚的話題他們夫妻之間多次提到,李達康也不止一次在心裡做過決定,但終究下不了決心。
現在到了最後關口,應該結束這段并不美好的婚姻了。
李達康非常珍惜自己的政治羽毛,絕不允許它受到半點玷污。
連趙東來都看出來了,再不做離婚決斷,定受其亂!李達康把最後一支煙放進煙灰缸,用力揿滅,拿起電話通知保姆,今天他要回家吃晚飯,讓保姆打電話把歐陽菁叫回來。
他要和她攤牌了。
夾着公文包離開辦公室時,李達康心頭不禁湧起一陣惆怅。
今後他可能要以辦公室為家了。
畢竟是二十多年的夫妻,雖然談不上多少恩愛,但已渾然一體,彼此之間難以區分。
現在右手要拿刀砍斷左手,實在于心難忍。
他承認自己是個工作狂,一生沒花多少時間在女人身上,甚至連女兒都沒有抱過幾回。
但他并非沒有感情,對于這個家他還做不到棄之如敝屣。
女兒在美國留學,歐陽菁早有出國的打算,倘若這次離婚成功,便意味着他同時失去了妻子和女兒。
這樣想着,李達康深深地歎一口氣,惆怅如烏雲,把他一顆心籠罩得嚴嚴實實。
回到家,保姆田杏枝已經做好飯菜,問要不要端上桌。
李達康眼睛搜尋房間,保姆明白他的心思,忙說歐陽菁不回來吃飯,銀行業有個高層聚會。
李達康點點頭說:吃吧。
田杏枝就把簡單的飯菜擺上桌。
李達康拿起筷子,邊吃邊與保姆閑聊。
保姆原是一家國企幼兒園的老師,改制後提前退休了。
老師屬于事業編制,退休工資待遇一直沒落實,她就跟其他教師到區政府上訪。
田杏枝保持着幼兒教師的性格特點,開朗活潑,語言生動,述說中有件事引起了李達康的注意——光明區信訪辦的窗口很低,上訪者隻能半蹲半站,勾着身體,半偏着頭臉和窗口内的接待員說話。
田杏枝還表演給李達康看。
李達康看明白了,問田杏枝:你是說光明區信訪辦的窗口有些低?田杏枝說:不是有些低,他們是故意整人!李達康心情本來就不好,又聽到這種刁難群衆的事,馬上闆起臉說:那我抽空去看看。
他們要是敢故意整人,我就來整整他們!他是個認真的人,拿出記事本,把這事記下了。
這時,牆上挂鐘的時針已指向十點。
李達康看了看挂鐘,對田杏枝說:再給歐陽打個電話催催!田杏枝撥電話,電話通了。
歐陽菁說,她晚上肯定回去。
不過可能要晚一些,這兒有個月光晚會……李達康一把奪過話筒,當即發火:歐陽,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