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上的罐子,那裡面發酸的藥水,是作僞時刷在釉面上的。
他挺直身闆,說:“青瓷瓶也是假的,我做的。
”
梁鶴乘嘴角帶笑:“這些,都是我做的。
”
為什麼摔碎青瓷瓶?因為做得不夠好,不夠資格待在這破屋子裡。
紀慎語毫不心疼,如果沒摔,他反而臊得慌。
“爺爺,”他問,“你本事這麼大,怎麼蝸居在這兒,連病也不治?”
梁鶴乘說:“絕症要死人,我孤寡無依的,治什麼病,長命百歲有什麼意思?”他始終捂着肺部,腫瘤就長在裡頭,“我收過徒弟,學不成七分就耐不住貪心,偷我的東西,壞我的名聲。
我遇見你,你心善,還懂門道,我就想看看咱們有沒有緣分。
”
紀慎語什麼都懂了,老頭是有意收他為徒。
他原以為紀芳許去世了,他這點手藝遲早荒廢,卻沒想到冥冥之中安排了貴人給他。
不止是貴人,老頭生着病,言語姿态就像紀芳許最後那兩年。
紀慎語頭腦發熱,俯視一地無法落腳的瓷渣,片刻,窗外雷電轟鳴,他扯了椅墊抛下,就着滂沱雨聲鄭重一跪。
梁鶴乘說:“你得許諾。
”
紀慎語便許道:“虔心學藝,侍奉灑掃……生老病死我相陪,百年之後我安葬。
”當初紀芳許将他接到身邊,他才幾歲,就跪着念了這一串。
梁鶴乘拍拍膝頭:“該叫我了。
”
他扶住對方的膝蓋:“——師父。
”
雨線密集,絲絲縷縷落下來,化成一灘灘污水,紀慎語拜完師沒做别的,撐傘在院中收拾,把舊物裝斂,打算下次來買幾盆花草。
梁鶴乘坐在門中,披着破襖叼着煙鬥,全然一副享清福的姿态。
可惜沒享受太久,紀慎語過來奪下煙鬥,頗有氣勢地說:“肺癌還吸煙,今天開始戒了它。
”
梁鶴乘沒反抗,聽之任之,翹起二郎腿閉目養神。
紀慎語裡外收拾完累得夠嗆,靠着門框陪梁鶴乘聽雨。
半晌,他問:“師父,你不想了解我一下?”
梁鶴乘說:“來日方長,着什麼急。
”
人嘛,德行都一樣,人家越不問,自己越想說,紀慎語主動道:“我家鄉是揚州,師父去世,我随他的故友來到這兒,當徒弟也當養子。
”
梁鶴乘打起精神:“那你的本事承自哪個師父?”
“原來的,既是師父,也是生父。
”紀慎語說,“不過……我跟你坦白吧,其實我主要學的不是這個,是玉石雕刻。
”
梁鶴乘問:“你現在的師父是誰?”
紀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