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秒滴答,瀕死的和送行的僵持着。
丁漢白說:“珍珠,讓梁師父好好走吧。
”
紀慎語傾身湊到梁鶴乘耳邊,穩着聲線背出要領:“器要端,釉要勻……”
老頭呼噜續上一口氣,緩緩閉目,念叨着——器要端,釉要勻,色要正,款要究……這一輩子鑽研的本事伴他到生命最後,聲音漸低,再無生息。
紀慎語連夜将梁鶴乘的遺體帶回淼安巷子,挂上白幡,張羅一場喪事。
兩天守靈,期間來了些街坊吊唁,但也隻有些街坊而已。
第三天一早出殡,棺材還沒擡,先運出一三輪車古董花瓶。
街坊立在巷中圍觀,竊竊私語,一車,兩車,待三車拉完,暗中驚呼都變成高聲驚歎。
丁漢白說:“還剩着些,你留着吧。
”
紀慎語綁着孝布,點點頭,随後舉起喝水的粉彩碗,摔碎請盆。
大家夥幫着擡棺,出巷子後準備上殡儀車,衆人圍觀,這時似有騷動。
“借光借光……都讓開!”
人群豁開一道口子,張斯年抱着舊包沖出,一眼瞄中那烏木棺材。
他走近些許,當着那麼多人的眼睛,高呼一聲——六指兒!
紀慎語扶着棺:“師父,瞎眼張來了。
”
衆人新奇驚訝,不知這是親朋還是仇敵,張斯年環顧一圈,瞧見那三車器玩,喊道:“——六指兒!你就這麼走了,我以後跟誰鬥技?!”
他突然大笑:“你這輩子造了多少物件兒,全他媽是假的。
要走了,今天我給你添幾件真的!帶不去天上,塞不進地底,你茲當聽個響兒吧!”
張斯年從舊包掏出一件花瓶,不待人看清便猛砸向地面,瓷片飛濺響響亮亮。
丁漢白高聲報名:“金彩皮球花賞瓶!”
張斯年又摔一個,丁漢白繼續:“青花八方纏枝碗!”
這一股腦砸了三四件,遍地碎瓷,價值數十萬。
張斯年祭出珍藏給這六指兒,給這分不出高低的唯一對手。
砸完,将舊包拉好,轉身便走。
他如同戲台上的瘋子,任周遭不明情況的傻子揣測。
他想,他這把虧了,姓梁的先死一步,等他撒手人寰的時候,除了徒弟,誰還來送他?
誰也不配!
殡儀車緩緩串街,行至街口便頭也不回地奔了火葬場。
半天的工夫,塵歸塵,土歸土,紀慎語料理完一切累極了,與丁漢白到家時一頭栽在床上。
他又爬到窗邊,推窗瞧一眼天空。
丁漢白傍在身後:“梁師父的六指兒總是支棱着,比别的指頭軟。
”
紀慎語恍惚:“你摸過?”
丁漢白說:“那晚你在他床邊哭,他伸手給我,我摸到了。
”
那伸來的手中藏着張紙條,卷了幾褶,筆迹斑駁。
丁漢白環繞紀慎語,雙手舉到前方,輕輕展開,襯着天空露出八字遺言。
——善待我徒,不勝感激。
他乘着白鶴,了無心願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