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菊乃将小野博樹的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用一塊潔白的手帕蓋在他的臉上後,迅速挺直身體站了起來。
“暫且讓小野君在這裡安息吧。
”
她嚴肅地說道。
“讓他在這兒安息?夫人……您是說把他的遺體就這樣放在這裡嗎?”冴子詢問說,“把他一個人留在這麼陰森恐怖的地方怎麼行呢……”
菊乃怒視了一眼冴子。
“陰森恐怖?無所謂的。
這裡可是小野君的畫室。
你看,那裡還有他的畫作。
與其讓他回到與殺害自己的人同一屋檐下,我覺得這裡更能讓他安息。
——你們知道暫時是什麼意思嗎?”她環視了一下我們,“就是到找到兇手為止。
我一定要查清到底是誰做了這麼恐怖的事情。
”
“一定要查清?菊乃夫人,那是警察的工作。
您不需要費心的。
”琴繪說道。
“不。
”菊乃搖了搖頭說,“兇手必須由我們查出來。
”
“您、您說什麼?通知警察并把之後的事情交給他們才是最合适的吧?”
聽了八木澤的話,菊乃的表情又兇神惡煞起來。
“警察駱驿不絕地闖進這個村裡來你也無所謂嗎,八木澤君?我不能忍受那樣的事。
不,我不能容許!”
“那您打算怎麼辦呢?”江神學長平靜地問道,“您是說不能把這起明顯的殺人案件通知警察嗎?”
“現在不行。
還不能通知警察。
通知要等知道誰是兇手之後。
”
菊乃與江神學長面對面相互凝視着。
“您是說要靠自己的努力查明兇手是誰嗎?對于這是否是一個明智的決定,我心懷疑慮。
時間越久犯罪痕迹便會變得越淡,恐怕這隻會對兇手有利,這一點您沒有考慮過嗎?”
“你偷換論點了啊,江神君。
我們隻要在犯罪痕迹尚未變淡時查明兇手就好了。
我已經決定這樣做了。
我們自己找出兇手。
”她輕輕地揚了揚頭,“你也可以協助我們的吧?”
“我會全力以赴。
”
“其他人也沒有問題吧?”
菊乃詢問大家說。
雖說主人已宣告不許通知警察,但也不是不能反對,可他們都為她強硬的語氣所壓,一時間似乎誰都無法出聲。
“我們就按夫人說的做吧!”開口的是小菱,“隻是我覺得最好先決定萬一不能立刻查明兇手時該怎麼辦。
如果花去一個月甚至兩個月的時間就太荒謬了。
我覺得如果嘗試自己努力,兩三天就是極限了。
”
菊乃立刻回答說:“沒問題。
我也是同感。
嗯……我們就以兩天為限吧!如果兩天以後仍然沒有查明兇手,兇手也沒有自首的話,我們就請警察來介入,也就是花園要被蹂躏了。
如果果真如此,村子也很難恢複到原樣了吧……”
“如果我們能把兇手找出來,就可以維持村子的原樣了嗎?”
前田戰戰兢兢地詢問道,他那怯懦的态度似乎在說,若自己被流放至村外那就麻煩了。
他的妻子緊咬雙唇,沉默不語。
“也許吧。
”菊乃簡短地回道。
小菱在遺體旁邊屈膝端坐,然後靜靜地合起雙手,開始低聲誦經。
我們也不約而同地合起了雙手。
誦經聲在岩石大殿裡毛骨悚然地回蕩開來,一瞬間,我似乎又在恍惚這是否真的是事實。
飄蕩至洞頂的誦經聲無處可去,大概要永遠回蕩于這下垂的不可計數的鐘乳石間了。
“我們進行現場的調查吧。
”
小菱的誦經聲還在持續,菊乃卻分開合着的雙手說道。
——我想她正在劇烈的悲傷中,而且怒火中燒。
盡管她并未被少女般的戀愛所困,但小野博樹對她而言無疑是最重要的人了。
這種傷害一定深得讓她無法忍受,大概是為了忘記這一痛楚才驅策自己進行搜索兇手的吧。
菊乃夫人有些異樣,平日她很少以村子主人的身份指揮大家,而此刻她宛如一個小獨裁者在迅速進行各種決策。
盡管她平日并非如此,但我們都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沒有人很清楚該如何下手,我們就這樣開始了現場調查。
我們憑借篝火與手電筒的光亮,分别對周圍進行了調查,卻未能發現什麼兇手留下的東西,也沒有可疑的痕迹,岩石上一個腳印都沒有留下。
我感覺已毫無辦法了,無意間回頭一望,發現江神學長正屈身将臉靠近小野的遺物——畫材及手提箱。
“怎麼了?”
江神學長并沒有回答我,沉默着指了指開口大張的手提箱。
不過手提箱看起來未見什麼異常。
“連手提箱裡面都灑有香水。
而且,你看——”江神學長又指了指旁邊的傘,“從傘的内部也能聞到吧?我在奇怪,就算作為餞行而灑上了名為‘ヒロキ’的香水,為什麼還要細心到如此程度呢?”
我将臉靠近社長所指的東西,仔細地聞了聞。
手提箱中和傘的内部确實也有甘甜的香氣如遊絲般升起。
經學長一說,我确實感覺這很奇妙。
我脫口說道:“說起來是很奇怪啊!”
“不,如果隻是小心的話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這裡。
”
他走了幾步,指着小野遺體的頭部。
“小野君的全身都被灑上了香水,卻隻有頭部幾乎聞不到味道。
我不知這是否有什麼含義……”
到底是為何呢?姑且先記下吧!
江神學長邊提醒不要直接觸碰手,邊逐個檢查了畫材,卻似乎沒有任何發現。
他瞥了一眼屍體倒立的岩台,迅速走向了那邊。
然後,再次登上那階梯狀的岩台後,他雙手叉腰在最上層反複來來回回地尋找着什麼東西。
最後停在了屍體曾在的地方,歎了口氣。
“有什麼發現嗎?”冴子擡頭問道。
“沒有。
”他搖了搖頭說,“什麼也沒有。
我隻是在想,把屍體搬到這裡來,還特意讓他采取那樣的姿勢,一定很辛苦吧?”
“特意讓他采取那樣的姿勢……”冴子重複道,“也許兇手并沒有那樣的打算。
兇手把屍體扔出之後,偶然之中變為了那樣的姿勢,事情難道不可能僅是如此嗎?”
“怎麼可能偶然變成那樣呢?那個倒立姿勢是以一種非常微妙的平衡構成的。
這個部分,”說着他用腳尖叩了腳下兩次,“稍有些凹陷,小野君的身體被貼在了那裡,所以才可能保持倒立的姿勢。
——不對,也許正如鈴木女士所言,倒立是一種偶然的産物。
但是,兇手不辭辛苦地将小野君搬運到這裡的事實并沒有改變。
為何特意搬上來?這一點才不可思議。
”
響起了“噓”的一聲口哨聲。
是哲子。
丈夫吹不了的口哨,她卻可以吹。
“我們這不是前進了一步嗎?無論怎麼想兇手都是男性啊!如果是女性,僅攀登到那裡就已竭盡全力了。
——小菱君,你不這麼認為嗎?”
“嗯,好像是的。
”旁邊的小菱回答說,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他卻似乎是真心同意。
“如此一來犯罪嫌疑人就被限制在幾個人了呢?……小菱君,八木澤君,江神君,不在這裡的志度君……一共有四人啊。
”
“您把您丈夫給忘了。
”被提到名字的八木澤怏怏不樂地說道,“包括你丈夫一共是五個人。
您不滿意嗎?應該不會吧?如果你謹慎到把昨天才跟小野君初次見面的江神君也算進去,當然也會算上哲夫君的,對吧?”
“沒有。
”哲子彎扭着身體否定說,“我丈夫昨晚一直在我身邊睡覺。
這我知道。
所以我才把他排除在外了。
”
八木澤咋了咋舌說道:“那是自私的詭辯。
配偶的證詞不能成為不在場證明,這可是常識。
如果要認真尋找兇手,邏輯上不應如此嗎?”
哲子憤怒地闆起了面孔,卻未作任何辯駁。
八木澤的說法很合情理,哲夫也沒有反駁八木澤,露出了虛張聲勢一般故意擠出的苦笑。
我本以為八木澤會就此作罷,事實卻并非如此。
“再讓我說的話,我覺得你、鈴木和有馬都不能脫離犯罪嫌疑人的範圍。
”
“你剛才說什麼?”哲子嚴肅起來。
“我承認将屍體搬到岩台上對女性而言是一項很費體力的勞動,但我不認為那是不可能的。
夫人與香西女士可能不行,但你們幾位年輕人不是可以做到嗎?——是吧,小菱君?”
要對完全相反的事發表意見,小菱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他們不該虐待僧侶的。
“你今天可真是胡攪蠻纏啊,八木澤君!”
哲子雙手叉腰,頭微傾着說道。
這是她生氣時的姿勢。
“你這麼說我很遺憾。
我是從邏輯上——”
“哪裡是從邏輯上了?你剛才避開了你喜歡的由衣的名字了吧?這也符合情理?”
“符合啊。
”他挺了挺胸,之後卻似難以啟齒般說道,“那個……總之,要把屍體搬上去她……”
“你是說太胖了不行?這才有問題吧。
隻要使出危難時極限的力氣的話,我覺得她可以做到。
”
“為什麼還要使出那種極限的力氣把屍體搬運到上面去呢?”
“你這麼說不行啊!”哲子譏笑說,“不行啊。
那樣的話我也會說啊。
即使我是兇手,我為什麼非搬運屍體呢?你自己剛才說了對女性而言是項很費體力的勞動的話,想為死者餞行而一時興起把屍體搬上去的兇手,到底還是個男人。
”
對此,八木澤也未能反擊。
不甚愉快的沉默襲來。
我暫且傾聽了一下水滴的韻律聲與木柴爆破的聲音:
“夫人,”小菱邊往篝火裡扔了幾根木柴邊說道,“這是最後的木柴了。
”
這代表着什麼就無須贅言了。
菊乃說:“等木柴燃盡之後我們就離開這裡吧。
如果需要就帶着木柴再回來。
不過到底有沒有這個必要呢?——我很遺憾,但兇手似乎并未在這裡留下證據。
”
不久,木柴燃盡了。
2
一陣敲門的聲音。
“請進。
”我說道。
“你們在這兒啊。
”進來的人是江神學長,他看着我和精疲力竭地坐在床上的由衣說道。
“由衣說她有點不舒服。
”
這裡是位于東棟的她的房間。
她說自己想回房間休息卻不想一個人,我隻是陪着她,跟她說些雨什麼時候才會停之類的話罷了。
江神學長似乎是在找我。
“我剛才給有栖打電話了,他說想聽麻裡亞的聲音。
我告訴他你不在旁邊,他可生氣了。
”
“是因為我們總是錯過吧……我一會兒給他打電話。
——你是怎麼跟有栖說的?”
江神學長半坐在窗邊的桌子上。
“我隻是跟他說這裡出了事不能馬上回去了。
我會再跟他聯系的所以讓他等着我。
木更女士和香西女士可都在旁邊。
”
“這樣的解釋有栖接受了嗎?”
“應該是完全沒有吧。
我暗示了些什麼,所以他反而會擔心的,可是木更女士一直在給我使眼色讓我趕緊挂掉電話,我也沒有辦法。
”
“那個……”
由衣開始小聲說着什麼。
我們把視線轉向她,她卻沉默不語了。
“怎麼了,由衣?”
“……不用通知警察也能知道兇手是誰嗎?”
“這個嘛……”江神學長撫摸着桌子一角說道,“因為案件發生在隻有這麼幾個人的地方,所以我也覺得隻要對全體人員進行問話,然後判斷一下是否合邏輯就能很容易知道,但無論如何這都是午夜發生的案件,所以……”
“應該通知警察的。
我想木更夫人稍冷靜後就會明白的。
是吧,由衣?”
聽了我的話,她搖了搖頭說:“我不想讓警察來。
”
“由衣……”
“我不希望任何人進來。
今早下樓時,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見到江神君也讓我很吃驚,我當時想要跑出去逃走的。
後來麻裡亞說江神君是自己最信任的學長所以我才安心了下來,可即使沒有看到小野君被殺,僅僅是這件事就已經讓我很震驚了。
如果外面的人進來了,就沒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
她神經非常過敏。
如果警察突然進來,她可能真的會出逃到後山。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輕輕地拍了拍。
“警察關心的就隻有案件。
不需要有什麼擔心的。
——即使我們自己把兇手揪出來了,之後也還是必須通知警察,對吧?不是我們說聲‘這個人殺了人’,然後對方說聲‘那我們把這個人逮捕回去’,然後在橋上把人交給他們,事情就能解決的啊!”
我可以感覺到由衣的肩膀癱軟了下去。
“……那也是啊。
”
我也失去了力氣,将手從她肩上拿開時,又響起了敲門聲。
——是八木澤。
“你沒事吧,由衣?”
他看也沒看江神學長和我,對由衣說道。
問這話的他自己臉色也不好。
“嗯。
”
八木澤先後看了看我和江神學長後說道:“大家正聚集在食堂呢。
想就昨晚個人的活動及發現的事情談一談——方便嗎?”
“我沒事。
”由衣回答說。
江神學長和我也沒有異議。
“那就來吧——”
八木澤走到走廊打開了門。
我們走入食堂後,背窗而坐的菊乃說道:“現在人都到齊了。
”
前田夫妻分頭為大家端來咖啡,其他五人坐在座位上。
我剛想說沒有江神學長的椅子,便意識到小野的椅子已空出。
空座——減少了一人的事實赤裸裸地呈現在眼前,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由于與用餐時不同,先到者緊坐到了裡面,我們四人便分别在左右兩側的末席上落了座。
我身邊是志度。
“昨天我把你的學弟們送到宿處了。
”
右側的詩人隔着我的頭,對左側的江神學長說。
“我聽說了。
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江神學長回答說。
“有個驚人的發現呢!有個男生說讀過我的詩集。
我好感動啊!”
“哎喲,是誰啊?”我詢問說。
“望月周平。
真是個不錯的家夥。
——另外兩個人也不差。
”
不知他是否真心覺得如此。
隻是他似乎覺得一起玩泥巴很有趣。
前田夫婦為遲來的我們也端來咖啡後便落座了。
“各位——”菊乃對大家說道,有人重新坐了一下,椅子吱吱地響着。
“首先,我開門見山地問吧。
——奪去小野君性命的人請主動承認。
”
多條視線交錯亂飛。
若視線是一種物體,大概會在桌上描繪出一個幾何圖形吧。
沒有人說是自己。
——菊乃似乎意料到了一樣點了點頭。
“之前我也說過了,我不想把警察叫到這裡進行粗魯的搜查。
叫他們來是知道兇手以後的事。
隻是要以兩日為限。
也就是說,如果今明兩天不能找出兇手便通知警察。
雖然可能被責備通知不及時,我也無可奈何。
”
這已是既定事項。
雖有些違背常理,但此處本就是一個缺乏常理的地方。
若事實如此,那麼盡快找出兇手便為目前最好的良策。
“如何找出兇手呢,菊乃夫人?”詢問者是琴繪,“是像電視裡的刑事電視劇一樣調查不在場證明嗎?”
“不在場證明……是啊,必須得調查不在場證明。
”
小菱制止了喃喃自語的菊乃:“沒有那麼簡單吧?我們連小野君遇害的大緻時間都不知道啊!”
菊乃從容不迫地說道:“這個我知道。
可是,可以大體推測不是嗎?他去鐘乳洞時是十點半多。
到達洞窟裡面的畫室時大概是十一點半吧。
他平時畫到早上兩三點。
所以,行兇不就應該發生在昨晚十一點半到今早三點以前的這一段時間嗎?”
這一時間段的不在場證明取證,一定很困難。
然而,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