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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機場接你。

    ”她說。

    “不用了,”我說,“我打車。

    ”但下飛機時,我還是感到一陣失望:她的臉沒有出現。

    所謂外國,就是沒人去機場接你的國家,我想。

    我對自己的敏感感到驚訝:太幼稚了。

    都沒來得及穿上盔甲。

     我曾發誓要徹底壓抑僑民情緒。

    我知道通常的抱怨都有哪些:“沒有人問我們怎麼樣;他們隻管自己的問題”(馬裡奧)我們是離開了家鄉的人,他們是留在家鄉的人;他們住在那邊,我們呢——這邊。

    “他們最懂了。

    我們張開嘴巴的那一分鐘,他們就會跳進來。

    他們對任何事情都有看法。

    他們為什麼非要對任何事情都有看法呢?”(達爾科);“你聽聽,他們比我們還懂阿姆斯特丹,可惜他們從沒來過這裡!”(安特);“他們總是抱怨自己有多慘,想讓我為自己的離開感到内疚”(安娜);“我每次回去都覺得在參加自己的葬禮”(奈維娜);“我感覺自己就是個沙包,渾身都疼!”(波班);“我以前喜歡扮聖誕老人。

    我拿好多禮物過去,那會讓我感覺良好。

    現在不一樣了”(約翰内克);“我不了解。

    我沒回去過,也不想回去”(塞利姆);“我也沒回去過。

    我害怕面對面”(梅麗哈)。

     母親公寓的門半掩着。

    我被她的體貼感動了:她正在做針線活,害怕沒聽到門鈴或者把鑰匙放錯了地方,需要先找鑰匙才能跑去開門,而且開門也可能有麻煩——你永遠不知道鑰匙什麼時候會卡住…… 她像孩子一樣撲到我懷裡。

    (“天啊!你怎麼這個鬼樣子!你住在哪兒呀?孟加拉國?不,你住在一個為全世界供應西紅柿的國家。

    西紅柿真難吃,順便說一句。

    ”)她把我按在廚房的桌子邊上,開始念叨她要上的菜(“不用,不用,我盛到盤子裡給你,你不用起來”),不論我要鹽,還是要多放一點這個,多放一點那個…… 她看起來比我上次見她時更矮,更虛弱了。

    她皺紋多了,頭發少了。

    單單是透過如今稀疏的白發看見她的頭皮就激起了我的心疼。

    天啊,她真是老了! 母親天生就能将别人變成自己的蝙蝠俠。

    她對身邊的每個人都是這樣——我、家裡的男人、她的朋友們——沒有一個人有過一句抱怨。

    我永遠是她宮廷中那個小小的、安靜的侍從,至少我是這麼看自己的。

    她會向我撒來無數五彩紙屑般的昵稱——我是她的小蜜蜂,她的蘋果餡餅,她的小青蛙,她的魚小姐——但她花在我身上的時間從來都不多。

    最多是照看照看我:她不關心我,隻是照顧我。

    盡管她也經常讓别人照看我——學生、鄰居家阿姨、日托阿姨。

    我參加課外活動時,總是耐心地等着她來接我。

    有一次,我在醫院裡做小手術,術後她忘了來接我。

    我記得自己在病床上躺了一整晚,穿着全套的衣服,外表堅強,内心卻是恐懼的:我可能再也看不見她了。

    她第二天早晨出現了。

    她不許我小題大做,我最後習慣了這一點,也習慣了不靠媽媽自己幹。

    我是媽媽的獨立小青蛙。

    她工作很努力。

    她是一名經濟學家,最後當上了銀行行長。

    她還周旋于好幾個長期情人和兩任丈夫之間。

    經曆過這一切,我是媽媽最棒的小學生和媽媽唯一的财富。

     現在,她擠出了一副對以前從沒有放在心上的鄰居、以前從沒有說過話的親戚、以前我從沒聽說過的人親切的樣子。

    這段又長又詳細的報告是她填補空虛,掩蓋她的朋友日漸零落這一事實的方式;這是她逃避對死亡的恐懼,避免真正面對我,緩解我的到來所帶來的痛苦——畢竟,我的到來隻是即将離去的開端——抹掉我上一次來看她之後度過的時間的方式,總而言之,一種擺正的方式。

     “還記得二樓的沙裡奇先生嗎?他剛死了。

    ” “怎麼死的?” “中風。

    ” “真難過。

    ” “還有八樓的博熱維奇兩口子——他家兒子沒了。

    ” “發生了什麼?” “車禍。

    你見了博熱維奇夫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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