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離開家流浪之前,大約十七八歲的時候,遇到過一次很可怕的事。
那時候,我家有一個鄰居,他叫天昌,40多歲,沒有老婆,一個人生活。
他在鎮郊租了一塊黑土地,種西瓜。
他平時不愛說話,天天侍弄他那塊地,西瓜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他對西瓜像對女人一樣珍愛。
聽說,有一次,一個小偷到天昌的地裡偷瓜,由于天昌就在地頭的窩棚裡觀望着,小偷不敢彎腰,就假裝在瓜地邊緣走路,看好一隻西瓜,一腳把它踢到另一邊的苞米地裡。
由于用力過猛,小偷把那隻西瓜踢碎了。
他一閃身,躲進苞米地,撿起一塊破碎的西瓜就吃。
天昌發現了他,像瘋子一樣沖過來,捉住那個小偷,差點把他打吐血。
其實,天昌下手這樣狠,并不完全是因為他偷了西瓜。
平時,假如哪個人在農貿市場上誇天昌的西瓜幾句,他會喜眉喜眼地白送對方一隻最大的。
他是因為那個小偷把他的西瓜踢碎了。
大家都說,這個鳏夫把西瓜當成了女人。
有一天,一個人深更半夜路過天昌的瓜地,看見天昌一個人在瓜地裡走動,嘴裡不知嘟囔些什麼。
那個人埋伏起來,偷偷觀察他。
夜風吹過苞米地,吹過西瓜地,吹過楊樹林,“嘩嘩啦啦”像什麼人在竊竊私語。
那個人發現天昌的手裡拎着一把冷森森的菜刀!
他蹲下身,撫摸着他的西瓜,滿意地笑起來。
那笑聲怪怪的,令人毛骨悚然。
突然,他舉起菜刀,一邊朝那些西瓜猛砍,一邊惡狠狠地詛咒着。
鮮紅的西瓜瓤子四下飛濺,極其恐怖。
天昌剁累了,歇一會兒,站起來慢騰騰地走回他的窩棚……
第二天,那個人在農貿市場問他這件事,他根本不知道。
有人說,天昌可能是夢遊。
從那以後,我偶爾天黑後走過天昌的瓜地,内心無比恐懼,誰知道他夢遊的時候會不會把人頭也當成西瓜?
而且,那段時間我對夢遊也充滿恐懼,萬一,我半夜的時候不知不覺走出去,走向郊外那片瓜地……
我一想都出冷汗。
夜裡,我睡覺前,把大院門用鐵鍊鎖上了,又蹬着梯子把鑰匙放到了天花闆裡。
接着,我又把家裡所有的椅子都摞在了房間門口,一碰就會坍落,想着萬一我夢遊,這些椅子可以阻擋我。
假如我想移動它們,那麼它們掉下來就會把我驚醒。
這樣做了後,我還是不放心,又在我的床和房門之間,橫七豎八拉了很多條繩子,即使我醒着,隻要不開燈,也會被絆倒。
做完了這些,我又把房間裡唯一的一隻燈泡擰下來,鎖進了櫃子裡。
然後,我躺下了。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飄飄忽忽地走在夜路上,慢騰騰走向了天昌的瓜地!
我遠遠地看見天昌在瓜地裡端坐如鐘。
幾隻黑色的蝙蝠從他的腦袋前飛過。
我徑直走上前,在他身邊坐下來。
他的雙手背在身後。
郊外的空氣很清新,有種植物的混合氣息。
瓜秧密密麻麻,圓圓的西瓜半隐半現。
不遠處的苞米地黑糊糊深不可測。
我和天昌聊起來。
他的兩隻眼睛在眉棱下黑洞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