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反正回箱根也沒什麼可幹。
”
“純粹出于好奇心向你提一個問題。
”我說,“你說回箱根也沒什麼可幹而要一個人留在東京,可是,在這裡又有什麼可幹的呢?”
雪聳聳肩說:“和你玩。
”
片刻的沉默,懸在半空般的沉默。
“妙!”我說,“完全是神的語言。
單純,而又富有啟示性。
兩人一直玩下去,像在遊樂園裡一樣。
你我二人摘五顔六色的薔薇,在黃金池子裡劃船戲水,為栗色小狗梳理柔柔的毛,就這樣打發時光。
肚子餓了,上邊掉下番木瓜;想聽音樂時,喬治男孩從天上為我們歌唱。
美妙至極,别無挑剔。
但從現實角度想來,我也必須開始做工,不可能永遠把同你玩當日子過,而且也不能從你爸爸那裡拿錢。
”
雪抿嘴看了我一會:“你不樂意從爸爸媽媽手裡拿錢的心情我很理解,可你别把話說得這麼叫人過不去。
這樣拖着你纏着你,作為我有時也覺得非常于心不忍。
總覺得在打擾你,給你添麻煩。
所以,要是你……”
“要是我拿錢的話?”
“那樣至少我心裡安然一些。
”
“你不明白。
”我說,“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願意作為工作來同你交往,想交往就作為私人朋友交往。
我可不願意在你的婚禮上被司儀介紹說什麼‘這位是新娘13歲時的職業男性侞母’。
那一來,衆人必然要問職業男性侞母是怎麼回事。
相比之下,我還是想被介紹為‘這位是新娘13歲時的男友’。
這樣要體面得多。
”
“傻氣!”雪一陣臉紅,“我不舉行什麼婚禮的。
”
“那好!我正不願意出席婚禮那玩藝兒。
聽什麼拿腔作調的緻詞,拿什麼破磚頭一樣的蛋糕,我算深惡痛絕,純屬浪費時間。
我當時也沒搞,所以這不過是打比方。
總之我想說的是:朋友用金錢買不到,用經費更買不到。
”
“用這個主題寫篇童話倒不錯。
”
“好主意!”我笑道,“不折不扣的好主意。
你也慢慢掌握談話技巧了,再提高一點完全可以和我演一場出色的相聲。
”
雪聳聳肩。
“我說,”我清了清嗓子道,“和你說正經話。
如果你想每天都找我玩,那就天天玩好了,工作不幹也不礙事,反正是混飯吃的掃雪工,怎麼都無所謂。
但有一點需要明确:我不是拿錢才和你交往的。
夏威夷是例外,那是特殊情況,讓你爸爸出了旅費,也給買了女人。
但因此而開始失去你的信任。
我厭惡自己,那種事情再不重複第二次,已告結束。
這以後我要自行其是,不允許任何人插嘴,也不允許給錢。
我和狄克-諾斯不同,和書童忠仆也不同。
我是我,不受雇于任何人。
要來往就和你來往,你要和我玩,我就和你玩,你不必考慮錢的問題。
”
“真的肯和我玩?”雪看着腳趾甲說。
“沒關系。
我也罷、你也罷,都正在迅速淪為人世的落伍者,事到如今更沒有什麼值得顧慮的。
盡情遊玩就是。
”
“為什麼這麼親切?”
“不是親切。
”我說,“我就是這種性格,事情一旦做開頭就不能中途撒手不管。
如果你想同我玩,隻管玩個徹底。
你我在劄幌的賓館裡相遇也是某種緣分。
既然幹,就要盡興。
”
雪用拖鞋前尖在地上畫出小小的圖案,如四角形漩渦。
我注視着。
“我是在給你添麻煩吧?”雪問。
我想了想說:“也許。
但你不必放在心上。
況且歸根結底,我也是喜歡同你相處才相處的,并非出于義務。
我為什麼喜歡這樣呢——盡管年齡相差懸殊,共同語言也并不多——為什麼呢?這恐怕是因為你使我想起什麼,喚起我心中一直潛伏着的感情,就是我十三四或十四五歲時所懷有的感情。
假如我15歲,我會不由分說地戀上你。
以前說過吧?”
“說過。
”
“所以才這樣。
”我說,“和你在一起,那種感情有時會重新回到身上。
可以使我再度感受到往日雨的聲音、風的氣味,而且近在身旁。
這委實不壞。
不久你也将體會到那是何等的妙不可言。
”
“現在也心領神會,你所講的。
”
“真的?”
“我在這以前也失卻了很多東西呢。
”
“心照不宣!”
她沉默了10分鐘。
我又開始打量神社中男男女女的身影。
“除了你,我再沒有談得來的人。
”雪說,“不騙你。
所以不和你一起的時候,我幾乎跟誰也不開口。
”
“狄克-諾斯如何?”
雪伸舌頭做了個鬼臉:“徹頭徹尾的傻瓜蛋,那人。
”
“在某種意義上也許是那樣。
但在另一種意義上則不盡然。
他那人絕對不壞,你也應該這樣看待。
雖然隻有一隻胳膊,卻比那幫人幹得漂亮得多,而且沒有強加于人的味道。
這樣的人并不很多。
當然,同你母親相比,檔次也許低一些,才能也許沒那麼多樣。
然而他是在真心地為你母親着想,也可以說是愛吧。
是可以信賴的人。
菜又做得可口,态度又和藹。
”
“那倒也許,不過是傻瓜蛋。
”
我再沒說什麼。
雪有雪的處境,有她自己的感情。
關于狄克的談話至此為止。
接下去我們談了一會夏威夷純情的陽光、海浪、清風以及“克羅娜”。
之後雪說肚子餓了,便走進附近一家小吃店,吃了水果凍糕和薄煎餅。
吃罷乘地鐵去看了場電影。
這周過後,狄克?諾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