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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論文字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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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至”就是描寫“忘時”的生活。

    秦亡漢興,沒有關系。

    鄉土社會中不怕忘,而且忘得舒服。

    隻有在轶出于生活常軌的事,當我怕忘記時,方在指頭上打一個結。

     指頭上的結是文字的原始方式,目的就是用外在的象征,利用聯想作用,幫助人的記憶。

    在一個常常變動的環境中,我們感覺到自己記憶力不夠時,方需要這些外在的象征。

    從語言變到文字,也就是從用聲音來說詞,變到用繩打結,用刀刻圖,用筆寫字,是出于我們生活從定型到不定型的過程中。

    在都市中生活,一天到晚接觸着陌生面孔的人才需要在袋裡藏着本姓名錄、通信簿。

    在鄉土社會中黏着相片的身份證,是毫無意義的。

    在一個村子裡可以有一打以上的“王大哥”,絕不會因之認錯了人。

     在一個每代的生活等于開映同一部影片的社會中,曆史也是多餘的,有的隻是“傳奇”。

    一說到來曆就得從“開天辟地”說起;不從這開始,下文不是隻有“尋常”的當前了麼?都市社會裡有新聞;在鄉土社會,“新聞”是希奇古怪,荒誕不經的意思。

    在都市社會裡有名人,鄉土社會裡是“人怕出名,豬怕壯”。

    不為人先,不為人後,做人就得循規蹈矩。

    這種社會用不上常态曲線,而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一套。

     在這種社會裡,語言是足夠傳遞世代間的經驗了。

    當一個人碰着生活上的問題時,他必然能在一個比他年長的人那裡問得到解決這問題的有效辦法,因為大家在同一環境裡,走同一道路,他先走,你後走;後走的所踏的是先走的人的腳印,口口相傳,不會有遺漏。

    那裡用得着文字?時間裡沒有阻隔,拉得十分緊,全部文化可以在親子之間傳授無缺。

     這樣說,中國如果是鄉土社會,怎麼會有文字的呢?我的回答是中國社會從基層上看去是鄉土性,中國的文字并不是在基層上發生。

    最早的文字就是廟堂性的,一直到目前還不是我們鄉下人的東西。

    我們的文字另有它發生的背境,我在本文所需要指出的是在這基層上,有語言而無文字。

    不論在空間和時間的格局上,這種鄉土社會,在面對面的親密接觸中,在反覆地在同一生活定型中生活的人們,并不是愚到字都不認得,而是沒有用字來幫助他們在社會中生活的需要。

    我同時也等于說,如果中國社會鄉土性的基層發生了變化,也隻有發生了變化之後,文字才能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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