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瞪大眼睛望向男人,男人緊貼在門後,比了個噓。
敲門聲越來越響。
“阿媽,我要撒尿。
”
兒子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你等會,”吳細妹強壓下哽咽,“我在用。
”
“我憋不住了,快點你快點。
”
“你去困,困着就不憋了。
”
“阿媽,你哭了嗎?”曹天保在外面晃着門,“你是躲在裡面哭嗎?”
“困你覺,”她吸了吸鼻子,“别管别的。
”
停了一會,又響起敲門聲,隻是這次更加輕柔。
“阿媽,阿爸沒了,你還有我。
”
他的聲音尚未脫離稚氣。
“我以後好好治病,再也不偷偷藏藥了,我保證,不像阿爸一樣消失。
”
她不敢擡眼看身邊的男人,隻覺得眼前的世界跟着眼淚一起搖搖欲墜,砸到地上碎成了粉末。
曹天保重新睡沉後,他蹑手蹑腳地離開。
東方呈現灰白色,再過半小時,天就亮了。
他帶着吳細妹準備的錢和食物,快步溜下樓梯,眼看着就能拐出大院,一聲自行車的急刹後,跟對面的人撞了個滿懷。
李清福夜班輸了一宿的牌,原本就憋着一肚子邪火,他從地上爬起來一把薅住對面人的衣領,卻隔着風雪看清了那人臉上的疤。
“欸?你?”
來不及說完,黑影一閃,李清福失去重心,後腦勺重重撞在地面。
男人翻身騎上去,攥住他的頭發,一下一下撞擊凝着薄冰的石頭路。
直到身下的人不再掙紮,直到李清福再也沒機會說出後半句話。
死人是不會告密的。
他喘着粗氣爬起來,撣撣膝上的冰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破曉時分。
雪仍在下。
一片一片,層層疊疊,落在院子中間李清福逐漸僵硬的軀幹上,落在他腦後泛着熱氣的赤血上,落在他不再眨動的睫毛與瞳仁。
血與雪的邊緣,漸漸結成一層冰。
在同一個雪夜,浮峰山那隻餓瘋了的野貓終于在柿子樹下發現了奇迹。
那是一個在雪夜赤裸着身子的男人,扭曲的四肢蜷縮在狹小的木箱之中。
雪花填平了他凹陷的腦袋,失神的眼睛蒙着一層灰,沖向光秃秃的柿子樹。
三花貓轉了兩個圈後,試探性地撲咬,男人沒有任何反抗,坦然接受即将到來的命運。
它終于按捺不住,舔舐着幹涸的血迹,細小尖牙插進他的眼眶,貪婪地撕咬,吞咽,發出嗚噜嗚噜餍足的聲音。
山風呼嘯,它已不再害怕,它知道自己又能活過這個冬天。
是的,一個死了,另一個就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