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話也漸漸密了起來。
老人家口中的故事總是太過漫長,有時候,一句話颠來倒去地說好幾遍,然而有時候進展得又太快,往往大半輩子的心酸苦楚,一兩句話的,也就捎帶過去了。
孟朝聽她講着,不時點頭附和,慢慢知道了她兒子在外面跟人合夥跑出租,為了多掙錢,拉的是夜車。
兒媳呢,則在食品廠上班,幹生産的,常常要三班倒,所以家裡經常隻有他們祖孫二人。
她驕傲地宣布,爍爍這孩子是在她背上長大的,待她比待父母更加親近。
李老太太一邊給他們茶杯續水,一邊絮叨着日子的艱辛,不過自嘲着,數落着,抱怨着,到最後,終又是自己開解了自己。
“一家一個活法,窮有窮的過法,像我家吧,雖不富裕,也沒缺着爍爍吃穿。
挺好的了,比起我們小時候,享老福了。
”
孟朝喝着茶,不斷點頭贊同,接着又瞥了眼牆上的石英鐘,覺得是時候引入正題了。
“大娘,你說爍爍和曹天保是同學?”
“昂,他家小孩不是身體不好嘛,上學晚,留了一級,轉學過來就跟着二年級上,插班讀。
”
“原來你跟天保也認識呀,”孟朝看向男孩,做了個鬼臉,“聽奶奶說,你怎麼生病啦?”
爍爍早就鑽回了被窩,隻有兩隻眼睛露在外面,閃動着。
“醫生說我感冒了,”小男孩拖着長腔,“說我凍着了。
”
“怎麼會凍着了啊?”
“因為晚上不好好睡覺,不蓋被子。
”
“哪天晚上啊?”
“元旦晚上。
”
孟朝和童浩對視一眼,關鍵的時間點,元旦。
“那天晚上下雪了,我想堆雪人,我媽不讓,說天亮了再說,然後,”他吸吸鼻涕,“然後,我就一直趴在窗邊,等天亮。
”
“他媽在的時候,就讓孩子去裡間跟她睡,”李老太太插嘴道,“說什麼培養感情,哼,平時接送孩子都是我,要說感情還是我倆——”
孟朝敷衍着,将李老太太跑偏的話題拉回軌道,“爍爍,你看見什麼了嗎?”
“我看見曹叔叔了。
”
男孩小心地瞥了眼奶奶,李老太太沒說什麼,可也是仔細觀瞧着孟朝的臉色,眉心緊皺。
小孩子不知道,可是在場的大人都知道,12月31日的時候,曹小軍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