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10月中旬,台灣附近海域。
青年在甲闆上眺望着波瀾不驚的海面,恣意地伸了個懶腰,惬意道:“好安靜……不知陸地的騷亂消停些了沒有?”
他乘坐的是一艘飽受風浪、殘破不堪的羅查式帆船。
所謂羅查式,是指安裝上西式蒸汽設備的中式傳統帆船。
這類船隻在當時的中國沿海随處可見,船員不需要很多,數人就足以應付。
時值閏年,農曆有兩個五月。
洋人眼中的10月,按中國的老皇曆算來,才八月份。
去年的農曆八月,甲午戰争爆發,半年後,以清國戰敗落下帷幕。
事後,李鴻章在呈給朝廷的請罪書中說:“以北洋一隅之力,搏倭人全國之師,自知不逮。
”北洋軍原本是李鴻章麾下的“私軍”,所謂“一隅之力”,便是他李鴻章一人之力。
這位晚晴名臣的話中話再明顯不過——以我一己之力,敵一國之師,安有不敗之理?
青年正眺望着遠方的海平線,一個豪放的聲音從下面傳來:“消停得了嗎?……有些人扼腕歎息,有些人暗自竊喜。
你沒見咱船上的客人個個喜上眉梢?”說話者年近四十,外形彪悍。
青年問道:“夏威夷也在慶幸清國戰敗嗎?”
彪悍男人懶洋洋地站起身,抖去手上的灰塵,幸災樂禍道:“何止夏威夷!那夥人哪個不跟過節似的?我也是。
”
談話間,台灣最南端的鵝銮山已近在咫尺。
船頭的油漆字已脫落,幾乎無法辨認,但這艘老船有一個響亮的名字——FALCON(“隼”号)。
“大竹哥,昨兒在安平港口還能瞧到幾艘洋船,今兒怎麼隻剩幾艘破漁船了?”青年問道。
大竹就是那個彪悍的男人。
他望着前方不遠的陸地,歎道:“阿福一定在昨天的船隊裡。
從今往後,世上再沒有清國的台灣了。
”
青年口中的騷亂,指的正是日軍接管台灣一事。
今年4月17日(以下皆公元),清國被迫簽署了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
按照條約内容,清國割讓給日本的領土,除台灣外,本還有遼東半島。
但在俄、法、德三國的幹涉下,日本不得不放棄了遼東半島。
但是日本接管台灣是勢在必行的。
新任台灣總督——海軍大将桦山資紀早已率近衛師團與第二師團,企圖武力接管台灣。
6月初,日軍占領台北。
時任台灣巡撫的唐景崧喬裝為平民,混入德意志商船棄城而逃。
而在台南方面,有曾在越南力克法蘭西軍隊的猛将劉永福坐鎮。
劉将軍固守安平炮台,怎奈彈盡糧絕,不得不乘洋船于昨日從台灣撤退。
大竹口中的“阿福”,便是堂堂台灣總兵劉永福。
中國人自古以來便習慣于在他人的姓名前加個“阿”字,以表親昵。
劉永福本為流民出身,後投奔太平天國軍。
太平天國覆滅後,他流亡至越南,歸順阮朝政權,之後組織“黑旗軍”,抵抗侵略越南的法軍。
在他的率領下,黑旗軍成功手刃兩名法蘭西司令官卡尼爾和瑞萊。
也正因為如此,他被軟弱的阮朝所疏遠,後來降清,做了廣東總兵。
但他畢竟是招安而來的叛軍,甲午戰争開幕之際,清政府便調遣他去鎮守台灣。
“我還盼着阿福能讓假洋鬼子吃些苦頭呢……”青年的失望溢于言表。
“唉……看來黑旗軍也不過如此。
而且,阿福也不比當年。
别看日本的架勢大,隻不過是賣昔日英雄一個面子罷了。
”大竹歎道。
劉永福曾嚴詞拒絕日軍大将桦山的勸降。
這位年近花甲的老英雄,以撤退保全了自己的晚節。
每天都會有人駕舟而來,将島内的形勢傳達至“隼”号。
這些探子似乎都是大竹的舊相識。
依照條約,台灣的官吏、軍隊、庶民均不得有異動,他們隻能眼睜睜地看着日軍接管自己的家園。
揭竿而起之人自然不在少數,但多是企圖趁亂逃亡島外之輩。
揭竿而起無外乎暴力反抗,到頭來,隻是害得清國背上違反國際公約的罵名。
一場戰争的失利,并不足以壓垮中國。
真正可怕的是随之而來、贻害數代子孫的巨額賠償——白銀兩億兩,五十年分期償還。
據《清史稿?食貨志》記載,甲午海戰前的光緒十七年(1891年),清國的歲入約為八千九百六十八萬兩,歲出為七千九百三十五萬兩。
甲午戰争中,清國未踏入日本領土一兵一卒。
這一賠,卻賠去了兩年以上的财政收入。
難以想象,未來五十年這個國家将會是何等慘狀。
“隼”号已是第三次遊經此地了。
對此,大竹自嘲道:“此番阿福潰逃,台灣氣數已盡。
說來也是造化,我一介海民,竟親身經曆了國家國土淪喪,被自己國家所抛棄。
”
“無論是國興,還是國亡,大竹哥都能賺個缽滿盈盆不是?”青年調侃道。
“你這張嘴真是越來越欠抽了,小軍。
”
大竹敲了敲青年的後腦勺兒,惹得青年那垂在腦後的辮子抗議似的跳了跳。
“隼”号的營生原本僅僅局限于香港海域,但自從6月赴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