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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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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高伸的心情常常大起大落。

    頭一天還神清氣爽、精神百倍,第二天又會沒來由地渾身乏力、無心工作。

    當然,以前他的身體也曾有過類似的周期波動,隻是最近,這樣的波動愈發頻繁,愈發劇烈了。

     若說這一切是工作操勞所緻,可他參加工作已非一日兩日,理當早就應付自如了;若說是梅雨季節的悶熱潮濕所緻,那麼這樣的氣候一年一度,也并非頭回遭遇;若說是因為上了年紀,身體機能出了問題,可是一個月前,他剛剛參加過集體體檢,除了血壓有些偏高之外,其他各項身體指标均告正常。

     那麼,這莫名其妙的疲憊感到底源自何方呢? 思來想去,答案不言自明,那就是妻子不在家中。

     确實,一個賢内助的缺位會帶來怎樣的不便,隻有親身經曆過的人才能充分體會。

     當然,這些不便大多是日常生活中的些小瑣事。

    比如一日三餐沒人妥當料理啦,房間衛生沒法徹底打掃啦,一些尋常小事無人代勞啦,等等。

    這些麻煩瑣事确實是令人頭疼的問題,但是隻要假以時日,自然也就習慣了。

    實在不行,幹脆請個鐘點工,照樣能夠一切如常。

     然而,在這些日常瑣事之外,還有很多問題是離了妻子就不行的。

     比如,在公司裡受了氣,或是工作上遇到了煩惱,高伸可以對着妻子傾訴,一吐心中的苦水。

    下班回到家,哪怕是一聲輕微地感歎“今天可累壞我了”,妻子也會迅速地做出反應,“您辛苦了!” 言語中滿是關切。

    深夜歸家時,隻要一想到妻子一定會等着他,給他留門,就會倍感踏實溫暖。

    妻子所起的巨大作用都是精神上的,正因為肉眼看不到,所以平日裡根本不以為意,可是一旦妻子不在身邊,他才恍然頓悟,深刻體察。

     近來高伸的情緒出現明顯的波動,原因或許就在于他已經意識到,這個一直充當自己精神家園的衛士般的關鍵人物,已經淪為植物人,很難再複原了。

     想到這裡,高伸不由自主地深深歎了一口氣。

     再這樣下去,家裡的衛生狀況、日常秩序自不必說,就連孩子們的情緒也一定會大受影響,甚或有漸次失控之虞。

     高伸再次意識到家有危重病人的巨大壓力。

    心靈的重荷,遠勝于日常生活中的種種艱辛,它正在一點點地蠶食着每個家庭成員内心的安甯。

     七月中旬的一個星期六,高伸懷揣着這層憂慮,與容子及她的未婚夫浩平一起共進了晚餐。

     在此之前,高伸就一直想找尋一個合适的機會,與浩平一起吃頓飯,順便聊一聊他們婚事的籌備、進展情況以及将來的生活打算,等等。

    無奈雙方的時間總是配合不上,此事也就一味地遷延了下來。

    當然,這其中也有高伸自己身心疲憊,妻子病情未見起色等深層原因。

     然而,到了七月初,高伸手頭的歲末商品促銷計劃已經完成,工作終于告一段落。

    另一方面,妻子也已被确診為植物人,她的病情在短時間内似乎不會再出現較大的變化。

    眼前波瀾不驚的生活和工作現狀使得高伸的心态日趨平穩,但是内心的凄清寂寞卻根深蒂固、如影随形,于是多少也想借助與這對準新人的聚會來提振自己萎靡低沉的心緒。

     由于兩個年輕人一緻要求吃日本料理,所以他們就将那天的晚餐選定在新橋附近的一家常去的小餐館。

    高伸先于約定的七點鐘到達,小兩口不一會兒工夫也到了。

    高伸、浩平和容子三個人一字排開,坐在了吧台前。

     “這位是您的千金吧?” 店老闆一看容子的相貌就猜出了她的身份。

     “真是像極了。

    ” “這位是我未來的女婿。

    ” 高伸為他介紹了浩平,店老闆心悅誠服地點頭誇贊道: “我就說嘛!多般配的一對啊!想必尊夫人樂得合不攏嘴了吧?” 高伸不由自主地回避了他的目光。

    當然,店老闆并不知曉妻子昏迷不醒的事實。

     “幾位喝點什麼呢?” “先來啤酒吧。

    ” 顯而易見,适才店老闆的無心快語并無絲毫惡意。

    此類誤打誤撞的尴尬,勢必要在他們今後的生活中頻頻上演了。

    高伸想要一掃愁緒,拿起酒瓶就往兩個孩子的酒杯裡斟滿啤酒。

     “來……” 舉杯相碰,本該有個說道。

    兩個孩子的未來是值得幹上一杯,可是高伸的生活現狀卻無喜可賀。

     于是,他隻是略微做出了一個幹杯的動作,就扭頭問店家: “今天,做生魚片的是什麼材料?” “牙鲆魚和海鳗的都有。

    ” 他們聽從店主的推薦,點了牙鲆魚和海鳗的生魚片,又要了一份烤蛤蜊肉,外加一份幹炸鬼蚰。

     “别客氣,多喝點!” 高伸拿起酒瓶為浩平添酒,浩平趕忙恭敬地伸出酒杯。

    如果換成兒子達彥的話,那小子一定會滿不在乎地欣然受用。

    正因為是未來泰山和東床的關系,兩人之間才表現出恰到好處的拘謹和鄭重。

     “請……” 這次,是浩平搶着為他倒酒。

    高伸覺得自己仿佛多了一個好兒子,一股滿足感油然而生。

     “對了,你們的房子選定了嗎?” “選好了,位置稍微有些遠,在中央林間那裡。

    ” 中央林間位于神奈川縣,不過,由于電車班次較多,所以來往東京市中心依舊很方便。

     “現在,那房子裡還住着人,預計八月底之前會搬走騰空的。

    ” 高伸一邊聽回話一邊品着杯中酒。

    平時,高伸喜歡喝溫酒,了解到浩平喜歡喝涼酒,所以今天特意就着他的喜好。

     “容子這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在家也好,在病房裡也罷,他們父女倆即便碰到面也沒機會聊到這些話題。

     “沒問題,剩下的就等您掏錢了!” 說到這兒,兩人相視一笑。

     “可是,真的不用一起工作掙錢養家嗎?” 高伸的話音剛落,容子就不假思索地反問道: “我可以去工作嗎?” “找份兒工作,日子會好過些。

    ” “可是,媽媽……” 看護妻子的工作不能一直由容子來承擔,所以高伸最近也正在考慮是否該請一個護工。

     “那個,我會去想辦法的。

    ” 聽到高伸的回答,浩平略微向前欠了欠身,鄭重其事地說道: “我正想跟您談談嶽母的事情。

    上次談話之後,我着手進行了一些調查,果然發現了一些不合常理的事實。

    ” 高伸聞言,放下手中正在細品的冷酒,轉身望向浩平。

     “你又了解到什麼新情況了嗎?” “上次,我曾和您說過,有個朋友在那家醫院工作。

    我就是通過他,對嶽母的病因進行了多方調查。

    或許我的執拗讓您很頭痛吧?” “哪裡,沒有的事!” “那麼,請恕我直言。

    ” 話題突然轉到妻子的身上,高伸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料理台,隻見老闆在廚房裡正忙着對着年輕的小夥計指手畫腳。

     “據說,嶽母手術時,野中大夫中途離開過房間。

    ” “你說的‘房間’是指?” “就是手術室。

    我那位朋友是都南醫院外科的大夫,這個情況是他親口告訴我的,絕對錯不了!” “那麼,野中大夫去了什麼地方呢?” “這個他并不清楚。

    不過,據他說,中央手術室的廣播裡叫到了好幾次野中大夫的名字。

    ” 高伸陷入了沉思:莫非這件事與妻子昏迷不醒之間存在着某種關聯?浩平繼續說道: “實際上我認為,正是在大夫走開的這段時間,嶽母的情況才發生突變的……” “何以見得?” “理由我也說不上來,但是據我朋友講,一位參與手術的護士說過,手術進行到關鍵處,情形變得有些不對勁了。

    ” “那麼,這期間到底……” “總之,野中大夫離開手術室,脫離崗位期間,嶽母的狀況出現了反常的變化,這一點似乎是毫無疑問的了。

    ” 這确實是一個驚人的發現,如果一切屬實,那麼導緻妻子突然昏迷的或許就是特殊體質之外的其他因素了。

    高伸想要穩住自己的情緒似的,掏出一根香煙點上了火。

     “我以前說過,這一切很有可能是醫生的失誤所緻。

    果然,現在看來,嶽母之所以會變成植物人,并不是‘特殊體質’這麼簡單。

    ” “此話怎講?” “嶽母是順利地接受了麻醉的,對吧?因為實際情況也是如此,麻醉起效之後醫生才會開始手術。

    但是,如果像大夫之前解釋的那樣,嶽母是一個特殊體質的患者,那麼,當她的後背注射了麻醉劑就會立刻出現異常反應。

    通常,大多數的休克症狀都是剛注射完就出現的。

    然而當天手術的實際情況是,嶽母順順當當地接受了麻醉,還開始了手術。

    所以,我的醫生朋友對我說,隔了那麼長時間之後病人才出現反常症狀,這一點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 浩平的聲音顯得有些亢奮,嗓門也高了起來。

    高伸驚恐地打量了一眼四周。

     “對不起。

    ”浩平不好意思地低頭賠罪,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剛才我跟您提到,野中大夫中途離開了手術室,對吧?我的醫生朋友據此推斷說,那位大夫一定是确認了麻醉劑順利起效之後才離開房間的。

    如果真遇上了特殊體質的病患,一針麻藥下去,過敏反應立竿見影,怎麼也得手忙腳亂地搶救個半天,哪裡還會得空離開呢?” “這麼說,野中大夫之前給我們的解釋與事實不符了!” “此時此刻,咱們還不能百分之百地下結論。

    但是,我認為,包括這個疑點在内,咱們有必要再向野中大夫求證一下具體的細節。

    ” 高伸不得不承認,剛才浩平的一番話确實合情合理,然而,當面去質疑數月來盡心竭力的野中大夫是一件需要極大勇氣的差事。

    高伸左右為難,陷入了沉思。

    于是,浩平又問道: “嶽母的醫療費還是免收的嗎?” 住院至今,妻子的醫療費一直悉數全免,高伸尚未掏過腰包。

     “因為說過免收了,所以……” “那麼,院方是不是打算一直免費下去呢?” “以後的事情我就不得而知了。

    ” “其實,我認為,這件事本身就令人懷疑。

    如果醫院不存在過失,何必要免收這麼一大筆費用呢?” 高伸沉默無語。

    浩平用低而有力的聲音問道: “嶽父您有沒有想過要起訴?” “起訴?” “就這起事故,起訴他們醫院。

    我也知道,要您去起訴一位盡心盡力的大夫,多少會于心不忍,可是,這也是患者家屬的正當權利啊!我認為,任由這類事故不了了之,終究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您真有此種打算,我來替您搜集相關資料。

    ” “什麼資料?” “迄今為止,與醫療仲裁有關的東西……” 高伸手裡夾着香煙,隔過浩平,觀察容子的反應。

     五月之初,他們一家人也曾經進行過一場類似的讨論。

    那一次,浩平陳述了自己對野中醫生的懷疑,當場遭到了兩個女兒的聯合抵制。

    容子作為浩平的未婚妻,态度上多少有所克制,可是,香織言辭激烈,堅決反對浩平去懷疑那位細緻入微的主治大夫。

     兩個月之後,女兒們的态度會發生轉變嗎? “這事兒,你怎麼看?” 面對高伸的提問,容子似乎早有準備,回答道: “但凡可能,我就不希望這樣做。

    不過,我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 這一點高伸與容子不謀而合,他們并不希望起訴哪位醫生,隻是迫切希望了解事實真相。

     “我認為,那樣做也是為嶽母讨回公道啊。

    ”浩平說着将身子轉向了容子一側,極力主張道,“這樣下去,嶽母太可憐了。

    ” “可是,就算我們去告他們,也改變不了媽媽的現狀啊!” “這是兩碼事。

    固然,現在起訴也治不好嶽母的病。

    可是通過法律訴訟,能夠促請醫生反省自己的行為,杜絕類似的事故重演呀!” “可是,你要我們起訴的這位大夫,他每天都在積極治療,悉心照顧着媽媽呀!” “我不懂他的治療方法,我隻知道目前的事實是,嶽母已經成了植物人!而令嶽母陷入意識全無、一睡不醒的植物人狀态的元兇或許就是他!” 聽到這兒,高伸連忙打斷了兩人的争論。

     “浩平君要說的我全明白。

    我們這幾個月的遭遇确實讓人難以接受,可是,現在就打官司是不是操之過急了呢?這并不是說我們不會采取法律手段,隻是在采取行動之前,還是由我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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