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野田通力合作。
如果因為不恰當的反駁得罪了野田,那麼今後的工作極有可能開展不下去。
與其變成那樣,不如讓野田責備幾句。
然而,野田的态度甚至讓人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憎恨,原因不難理解。
野田兢兢業業地工作了二十年,卻隻是個課長。
好不容易熬到前任部長退休,滿心期待自己能夠升職,此時,銀行的外調人員卻從天而降。
即便如此,他也巧妙地擊敗了一任又一任空降部長,這次終于輪到近藤。
野田明白,公司之所以接收外調人員,是因為東京中央銀行施加的壓力。
但他的内心并不會輕易地諒解這一切。
“憑什麼”這個念頭或許已經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不僅如此,還有别的原因導緻了野田對近藤的反感。
野田讨厭銀行。
長年與銀行打交道的過程中,野田經常被銀行職員訓斥。
因此,“太過分了,銀行那幫渾蛋”成了野田在酒桌上一定會挂在嘴邊的話。
他最讨厭的銀行職員,如今卻成了他的上司,職位在他之上,怎麼能讓人不惱火呢?
無論去哪家公司,都會遇到“合不來”的人。
這點道理,近藤明白,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
但野田讓他無可奈何。
對近藤的敵意暫且不論,野田對本職工作強烈的“領地意識”已經嚴重地妨礙了近藤的工作。
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
野田外出時,近藤使用了會計的電腦制作試算表,事後得知此事的野田竟然大發雷霆。
野田認為為了保證會計處理的正确性和機密性,即便是部長也不能輕易染指他的工作。
他不分青紅皂白地駁回了近藤的請求,田宮對此采取了默認的态度。
如此一來,真正為難的是近藤。
因為不管怎樣,銀行要求的事業計劃書和現金流量表——制作以上資料的素材全都掌握在野田手中。
就連生成一張小小的試算表,都必須拜托野田。
我隻是個挂名部長,近藤想,是個隻配擁有辦公桌和頭銜的大型擺設。
近藤曾經憧憬,在小公司工作也許能更加自由地施展才華。
擺在眼前的現實卻截然相反。
期待落空,格格不入,精神的齒輪再次開始嘎吱作響,一點一點把近藤逼向自我迷失的深淵。
想要逃離,卻沒有退路。
冷汗突然從全身各處毛孔冒了出來,近藤感到呼吸困難,伸手松了松領帶。
然而,沒有一個下屬察覺到近藤的異樣。
手上拿着待處理盒中的文件,近藤的視線卻怎麼也無法聚焦在上面。
2
“你回來啦,沒事吧?”
特意到玄關迎接丈夫的由紀子,似乎一眼看出了近藤的異常。
看見由紀子擔憂的表情,近藤才意識到自己的臉色有多麼難看。
房子是戶田公園站附近的員工宿舍,磚木結構的獨棟小樓。
房租雖然便宜,但廚房、衛浴設施老化得厲害,使用起來多有不便。
“工作,很辛苦嗎?”由紀子皺着眉頭問道。
“嗯,還好吧。
”
“真的沒事嗎?”由紀子再次問道。
“不用這麼擔心。
”
雖然叫妻子不要擔心,但近藤明白這根本不可能做到。
他把外套脫掉,挂在玄關旁的室内衣架上,然後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我現在隻剩下唉聲歎氣了啊。
近藤突然意識到這一點,雖然并不好笑,但他還是情不自禁地笑出了聲。
還笑得出來,說明沒什麼大問題。
近藤這樣想着,又忍不住笑了。
自導自演的悲喜劇的主角。
近藤小劇場還在繼續表演啊。
哎呀哎呀——
從客觀的角度審視自己,是近藤這幾年學會的情緒控制方法中的一種。
用第三人稱視角思考問題。
而并非第一人稱。
不要把自己當作故事的主角,要把自己看成驅動主角行動的作家和編劇,站在作家和編劇的立場上反思一切。
近藤并沒有看過幾本小說,但他認為自己也能寫出好的故事,畢竟誰沒有在人生的舞台上粉墨登場過呢。
以這種方式思考着,近藤精神的某處産生了一塊用以逃避現實的空間,雖然隻有小小的一塊。
煤焦油還在不斷滲出,但沒有覆蓋整個精神世界。
“再堅持一下吧。
”近藤摘掉領帶,一邊解開沾滿汗漬的白襯衫的紐扣,一邊小聲給自己打氣。
雖然很微弱,但他隐約找到了堅持下去的力量。
由紀子向廚房走去,看見近藤疲憊的樣子,問道:“要不要喝啤酒?”
然而,近藤正在猶豫今晚是否服用一些抗抑郁藥物,一時間無法回答。
“啊,喝吧。
”
由紀子加熱卷心菜肉卷時,近藤喝下了三百五十毫升的罐裝啤酒。
酒精穿過喉嚨的感覺很舒服,但期待中的醉意遲遲沒有到來。
頭腦奇怪地清醒着,當天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像電影片段一樣在近藤腦中閃現,每一段都是凄涼的白日夢。
沒有食欲,飯菜嚼在嘴裡寡淡無味。
近藤勉強吃了幾口,雖然覺得對不起由紀子,但還是小聲說道:“我吃飽了。
”
“有點事想和你商量。
”
由紀子一本正經地說出這句話時,近藤剛剛呷了一口沖好的熱茶。
“洋弼說他想去上課外補習班。
”
近藤把茶杯放在餐墊上,看着妻子。
“課外補習班?”
“是專門針對升學考試的補習班。
”
“是嗎?”
近藤的聲音裡充滿了對兒子的欽佩。
此時,他終于意識到由紀子話中的“商量”是什麼意思。
“高雄君今年開始去四谷大塚補習了,真子去的是沙皮克斯,智久君是早稻田研究會。
”
那些都是補習班的名字。
“他們都非常積極。
我是覺得初中念個公立中學也無所謂,但是孩子說想多學一點,讓我們送他去補習班呢。
”
“這樣啊。
”近藤的聲音依然滿是佩服,“學費很貴吧”這句到了嘴邊的話,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既然本人說了想要學習,那就讓他去吧。
”近藤答道。
近藤還在銀行工作時,經常聽到周圍的人讨論升學補習班的話題。
因此,他也大概清楚需要多少費用。
補習班費用不菲,但父母怎麼也不能因為經濟問題對孩子說“不許去”。
不論經濟方面多麼窘迫,父母也應該想方設法讓孩子接受良好的教育。
近藤是這樣想的。
“真的可以嗎,老公?”由紀子擔憂地問道。
“說了沒問題了。
”近藤很想愉快地回應妻子,語氣中卻混雜了輕微的焦躁。
“總會有辦法的。
”
聽了近藤緩和氣氛的話,由紀子顯得十分不安。
雖然近藤答應了請求,但這相當于在他的肩上又增添了一副重擔。
然而,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無論怎麼想,都很難找出反對洋弼去補習班的理由,畢竟他想要好好學習。
隻有一個理由除外,那就是近藤的病。
但是,如果把這個當作理由,或許會因此失去某些重要的東西。
人生就是如此嘛,近藤想。
總會遇到困難的,隻要闖過這些難關,就一定能看見美好的未來。
這話真雞湯啊。
像某個電視廣告的宣傳曲,或者,像某部老套的青春電視連續劇的主題歌?
我現在需要的,是勇氣和希望。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呢?
“我去泡澡了。
”
近藤強行打斷了自己的思緒。
3
“近藤那家夥,最近好像過得不太好。
”
渡真利說完,一口氣把剛剛端上桌的大杯啤酒喝下了三分之一。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窗外下着蒙蒙細雨。
半澤坐在神宮前常去的烤雞肉串店的吧台前,等着渡真利說出“不太好”的理由。
渡真利說,今天上午近藤打來電話,找他商量貸款的事。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你看過京橋支行的申請記錄了嗎?”半澤問。
隻要登錄銀行内部的電腦系統,就可以查到哪家支行提交了什麼樣的融資申請。
“當然,他們根本沒有在系統上登記過。
”
“沒有登記?”半澤驚訝極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有在系統上登記,意味着支行甚至沒有着手準備申請。
“我也想知道啊。
京橋支行好歹是我負責的,所以打電話問了一下。
田宮電機的客戶經理倒是接電話了,但那家夥居然若無其事地瞎扯,說申請書現在寫不了,首先資料就不過關,業績預測做得一塌糊塗,還說什麼田宮電機的業績太糟糕。
”渡真利陰沉着臉說道。
“再怎麼說也是有能力接收銀行外調人員的公司,應該不至于。
客戶經理是誰?”
“一個叫古裡的課長代理。
”
半澤擡起頭看着渡真利。
“這位仁兄曾經負責過伊勢島飯店。
”
渡真利眉頭緊鎖。
“我不相信近藤做的資料有那麼差勁。
隻要古裡提交了申請,上面一定會批準。
實際上我也催了古裡,讓他趕快申請。
結果那家夥居然讓我别多管閑事,真是豈有此理。
”
渡真利憤怒地把烤雞肉串的竹簽丢進簽筒,“正因為有那種人在,大家才會說舊T的家夥都是渾蛋。
”
“别說這些沒用的,渡真利。
”
面對半澤的責備,渡真利說道:“有什麼關系,反正我也隻在你面前這麼說。
”随後,他把玻璃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
今天的渡真利或許因為過度勞累,醉得比以往都要快。
“權力鬥争什麼的根本輪不到我們小喽啰插一腳,隻能在這種地方借酒消愁罷了。
”
渡真利下了結論,醉眼蒙眬地看着半澤,“話說,那個惹出麻煩的伊勢島怎麼樣了,應付審查沒問題吧?”
“老實說,現在還找不到解決的辦法。
”
半澤也因為對方是渡真利,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