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後排的櫃子上,後背一陣劇痛,緊接着又挨了一頓暴揍,直到被打倒在地。
一向孱弱的乃原也不知道哪兒來這麼大的力氣,不管紀本怎麼掙紮,乃原都死死抓住不放,最後一口咬住了紀本的手腕。
紀本疼得大哭起來。
這時,班主任才匆匆趕到教室拉開乃原,闆起臉問道:“你們幹嗎打架?”
“是乃原君突然撲過去打紀本君。
”不知事情經過的老師,隻憑圍觀同學的一面之詞,就開始不停地訓斥乃原。
但是那個時候的乃原,不管别人怎麼問,就是絕口不提撲打紀本的理由。
“你啊,什麼理由都沒有就撲上去打紀本君嗎?”
“應該是因為紀本君說了乃原君家的壞話。
”老師正在繼續訓斥乃原,這時終于有位女生站出來替他說話,之前還在哭個不停的紀本,終于有幹了壞事被當衆戳穿的愧疚感。
把事情告訴朋友的時候其實也沒想那麼多,這時紀本才覺得,都怪自己多管閑事。
但是老師卻并沒有責怪紀本,而是偏心地繼續教訓乃原道:“不管什麼理由,動手打人就是不對。
”
身為課代表的紀本,向來都是個好孩子。
而且也是受老師偏愛的優等生。
再加上班主任一進來不分青紅皂白地就對乃原一通訓斥,這時候再翻回來,豈不是自己下不了台?
乃原那滿含怒火看着老師的眼神,紀本在十幾年後的那次派對現場回憶起來,仍然鮮活如初,令人不寒而栗。
現在想來,紀本才感覺,乃原那涎皮賴臉的難纏性格,和他那段孩提時代的經曆不是正好契合嗎?
“哎呀,現在是律師了吧?”
那時候,紀本雖然假裝對過去的事情已經忘得一幹二淨,其實心底還是蠻糾結犯怵的,以緻說話的時候帶出了關西腔也渾然不覺。
“哈哈,如果有什麼需要,盡管吩咐……”
“哈哈哈。
”
說話間乃原投來的目光,還是讓紀本打心底一陣哆嗦。
在那雙眼睛裡,兒時的怒火穿越歲月的長河,仍在靜靜地燃燒。
唇角勾起的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也令人一陣膽寒。
那次派對上,他們隻不過交換了一下名片。
之後不久,乃原就在企業重振領域嶄露頭角,而且成了媒體競相追逐的名人。
***
然後,在去年十二月的那個夜晚——
相比十年前更加威風八面的乃原,坐在半隔間内側的座位上,一邊“哪裡哪裡,過獎過獎”地應付着紀本的客套,一邊把他讓到了上座。
紀本可不認為乃原找自己見面,隻是為了叙叙舊而已。
恐怕是有什麼生意上的事情吧。
雖然猜不透具體詳情,但是對紀本而言其實心裡也早有盤算,乃原現在是企業重振方面的知名律師,和他保持聯系,今後在職場上總有用得着的地方。
雖說是正兒八經的聚餐場所,但是店裡卻充滿了居酒屋風格的輕松氛圍。
盡管如此,由于店鋪坐落在辦公街區,所以顧客年齡都比較大,來客也大多低調沉穩。
在上酒之前,乃原說了些天氣方面的寒暄話打發時間。
終于幾口美酒下肚,乃原這才一邊仔細端詳起紀本的名片,一邊感慨道:“看來,您現在身份可是不一般啊。
”
“你可有接過我們銀行方面的業務?”
幾杯酒下去,紀本的關西腔也脫口而出。
“業務嘛沒接過。
在法庭上作為原告和被告,倒是交過幾次手呢。
”
“那可得拜托你手下留情啊。
”
紀本說着,腦海裡不由得想起幾樁訴訟的案子來。
過去,在和企業客戶打官司的時候,銀行很少敗訴。
但是,近些年來,這種傾向正在不斷變化。
東京中央銀行當然也不例外。
就算其中有些敗訴官司是折在乃原手上的,也一點兒不奇怪。
出手讓那些本來穩赢不輸的對手敗訴,從而不斷提高自己的律師聲望,想必這就是乃原的過人之處。
“其實,還是在東京第一銀行的時代,我無意中聽到過一個小道消息。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乃原抛出了另一個話題。
桌上的酒已經從生啤換成了日本清酒,紀本也開始有了三分的醉意。
但是乃原卻像個無底洞,不管灌了多少仍然還是面不改色,沒有半分醉意。
而且,他也不管是不是包間,從一進來開始就一根接一根地吸起了香煙。
“什麼?什麼小道消息?”紀本語氣輕飄。
這次來見乃原,他心下原本多少有些忐忑不安,但是酒壯人膽,幾杯黃湯下肚,精神逐漸放松起來。
一開始,兩人之間的對話還橫亘着律師和銀行常務之間的職務隔閡,不知不覺氛圍已變成了同窗好友之間的美好叙舊。
但是……
“你原來的那家東京第一銀行,可是幹了不少壞事啊。
”
乃原的一句話,徹底把紀本拉回了現實。
“這種沒影的壞話可别亂講啊。
”
紀本原想一笑了之敷衍過去,然而,乃原的眼中沒有一絲半毫的笑意。
“到底是誰胡說這些——”紀本不知道乃原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有些心虛地問道。
然而乃原卻輕巧地避開了疑問。
“那種事情要是公之于衆,你隻怕會很難辦啊,恐怕到時候就是行長出來謝罪也難收場吧。
說不定,你董事的官帽也得弄丢了。
”
仍然摸不透乃原的紀本回了句“說什麼呢”,試圖封住對方的大嘴巴。
“不知道你到底哪裡聽來的這些話,沒憑沒據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哦?沒憑沒據?”乃原陰笑一聲,居高臨下地反問道,仿佛看穿了紀本内心最隐蔽的深處,“你不是一向和進政黨的箕部先生關系密切嗎?”
一聽到箕部的名字,紀本拿在手裡把玩的冷酒杯差點兒掉到地上。
“關系好歸好,那樣的錢也是能随便借出去的嗎?要是讓人知道了,箕部先生也難逃幹系吧?你們啊,是明知不行還硬給對方貸的款吧?真是太不像話啦。
”
紀本感到自己的臉色瞬間蒼白。
“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
”
就在這時,乃原的眼中精光一閃。
“既然這樣,不如我把這些告訴周刊雜志好了。
前幾天,《東京經濟》還問我能不能接受他們的采訪呢。
到底真相如何,隻要記者稍微調查一下就明白了吧。
”
“喂,你想幹什麼?别呀。
”此時的紀本隻能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勸阻道。
“這樣啊,想讓我停手嗎?既然這樣,你就乖乖聽話。
有件事要拜托你。
”乃原終于圖窮匕見,說出了真正的來意。
“私下告訴你一件事,這次我将到政府的某個組織任職。
”
隻有說這句話時,紀本才用輕細平淡的語氣,仿佛生怕隔牆有耳。
“您說的政府組織,是不是重振機構之類的部門?”
面對紀本的疑問,乃原搖了搖頭:“确切地說,不是政府部門,而是大臣私設的委員會。
”
“大臣?”
要說大臣可不止一個。
當時正巧碰上大選中的政權更疊,新政權剛剛上台,正是忙于組閣的時候。
“是國土交通大臣呀。
”
“國土交通大臣啊。
但是,由誰出任大臣都還不知道吧——”
“會任命白井亞希子。
”
紀本瞪大了雙眼。
如果這是事實,那可完全屬于内部情報了。
聽到這個消息後首先浮現在紀本腦海裡的,是在大選特刊中看到的那道穿着豔麗藍套裝的身姿。
她站在選舉車上大聲疾呼的勇敢女性候選人形象,被稱為現代日本版的聖女貞德,在大選中占據優勢地位的進政黨中,更是被打造成了展現政黨形象的領軍人物。
這些都好理解,但是數年前還隻是一介電視播音員,資曆尚淺的這位女性議員,為何偏偏會被任命為國土交通大臣?
“絕對錯不了。
”對于紀本寫在臉上的疑問,乃原斬釘截鐵地答道。
“白井新大臣一經任命,打算馬上着手推進某家公司的重振事宜。
她已經私下探詢過我的意見,希望我出來扛起這面大旗。
目前我還沒有答應。
至于是否接受邀請,我想先聽聽你說的情況後再做決定。
”
“先等一下。
”一頭霧水的紀本追問道,“為什麼我說的話和這件事會扯上關系?還有,到底是哪家公司的重振啊?”
“帝國航空。
”
一聽到乃原說出的公司名,紀本驚得瞪大了眼睛。
“為什麼?可是他們已經确定重振路線了啊。
之前,專家會議已經通過了重振方案的決議,我們銀行也剛剛予以了認可。
”
“我們打算推翻那份重振方案。
”
聽到乃原出乎意料的發言,就連紀本一時也驚得瞠目結舌。
“隻要是憲民黨手上弄出來的重振方案,則堅決不用。
這是進政黨的一貫方針。
”
“如果那麼做的話,無論如何時間也來不及啊。
”
熟知帝國航空經營狀況的紀本心下焦急。
該公司的資金鍊已經命懸一線,如果不早日駛上重振方案的軌道并追加貸款,随時都可能破産。
“那就放棄債權怎麼樣?”
聽到乃原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紀本一下子僵住了。
“我希望銀行能主動放棄債權。
根據開投行一貫的授信立場來看,他們應該會接受的吧。
你們銀行也讓出七成,就五百億吧。
怎麼樣?”
“那實在是亂彈琴啊。
”眼睛都吓直了的紀本慌忙補充道,“即使不放棄債權,一樣有辦法成功重振的。
五百億,怎麼說數額都太龐大了。
”
“不行!如果那樣的話……”
乃原斷然拒絕了紀本,“如果仍然在重振方案裡研究打轉,國民根本就看不出和憲民黨做法有何不同。
我不做則已,要做就要用任何人都能一目了然的方式完成企業快速重振。
所以非選擇放棄債權不可。
”
“你開什麼玩笑啊!”這回就連紀本也忍不住生氣起來,“那種事情根本做不到好吧。
”
這時,乃原透過缭繞的煙霧,向紀本投來不快的目光。
“既然這樣,是不是要我在采訪的時候把事情說出來啊?給我好好想清楚。
”乃原粗暴地放下了話,“這是小時候被你欺負蹂躏欠下的債,加上這四十年來的利息全部還給你!要是舊産業銀行的那幫家夥知道了,一定會傷心死的吧,居然跟這樣一群家夥搞了合并,過日子的鍋還沒熱呢,招牌就讓你們給砸了。
”
連舊銀行派系間的傾軋争鬥這種東京中央銀行的内情真相,乃原都已經提前做足了功課。
“對于銀行來說,這可是緻命之傷喲。
”
“拜托了,請您千萬不要掀起這樣的紛争。
”紀本不得不低頭認輸。
“我掀起紛争?别說這種蠢話啦。
這根本就不是那種雞毛蒜皮的遊戲。
我這是正義的告發!你們銀行幹出的那些事情,難道不是反社會的暴行嗎?”
乃原雙眼熠熠生輝,起勁兒地訓斥着紀本。
“我們不是小學的同窗好友嗎,乃原?”紀本硬着頭皮試圖打打溫情牌。
“什麼狗屁同窗!”乃原反唇相譏道,“把人往死裡欺負的同窗?你對我幹的那些好事,你可以忘了,但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那不都是小時候的事了嗎。
”
“是嗎?小時候的事情是吧!那好啊,我們就來談談大人之間的事怎麼樣?”
乃原臉色一收,把手上的香煙摁滅在裝滿煙屁股的罐子裡,“是顧全大義名分放棄五百億的債權以配合航空行政部門救助帝國航空,還是現在向公衆抖出東京第一銀行時期的醜聞,打落銀行的社會信用,然後在行内的勢力争鬥中吞下慘敗的苦果。
二選一,你自己考慮吧。
”
雖然已經被逼到了牆角,但是紀本仍然支支吾吾地掙紮着想要反駁乃原。
“話雖如此——話雖如此,說起來,您剛才不是說要在白井亞希子私設的委員會任職嗎?箕部可是白井的後盾啊。
你的這些要求,不是前後矛盾嗎?”
“所以啊,我不是說過了嘛,我要先聽一聽你說的話,才決定是不是接受咨詢機構的任命啊。
”乃原繼續說道,“如果你的答案是‘NO’,那我就把所知道的情報公開。
至于什麼箕部呀,白井呀,他們會怎麼樣對我而言根本無關痛癢。
說到底,我本來就非常讨厭那些所謂的派系領袖之類的人物。
那些家夥,隻會腐化敗壞日本的政治。
總之,我不會讓你好過的,你就看好了。
”
“你到底是什麼目的,乃原?”紀本問道。
“我要得到‘一舉挽救帝國航空的靈魂人物’這樣的社會評價,僅此而已。
”
毋庸諱言,那樣一來,乃原作為一名越來越可靠的重振律師,必将身價倍增,這無疑又可以為他招攬到更多願意支付天價報酬的顧客。
乃原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評價,簡而言之無非就是金錢和名譽罷了。
為了達到目的,他甚至不惜采用近乎威逼脅迫的下作手段。
這就是那個叫作乃原正太的男人。
現在,乃原面前的紀本,已經無計可施,隻好乖乖束手就擒。
“明白了。
我會盡量想辦法讓銀行接受放棄債權的方案。
”
當醒悟到自己已經無路可退,紀本舉起了認輸投降的白旗。
“盡量想辦法?開什麼玩笑。
放棄債權的方案,必須接受!”
“知、知道了。
”面對乃原不容置疑的口吻,紀本也隻有繳械點頭的份兒了。
6
眼下,乃原對個中的故事曲折隻字不提,一心和箕部、白井兩人舒舒坦坦地喝着美酒。
“特别調查委員會的‘聯合報告會’是明天早上吧,乃原老師?”白井提高嗓門問道。
雖然是在和食店用餐,但是白井手裡卻握着玻璃杯,裡面加滿了特意帶來慶祝的香槟酒。
據說,平時她在箕部面前是不沾酒的,今天大概是由于事情有進展心情不錯的緣故吧。
“如果不是要開内閣會議,我還真想參加呢。
”
“不敢不敢,那種粗俗鄙陋的地方,怎好讓大臣您親自出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