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在開學前兩三天趕回倫敦,以便為自己找個住處。
他在威斯敏斯特大橋路周圍的街道裡四處尋覓,但這一帶的房屋十分肮髒,看了叫他厭惡。
最後,他終于在肯甯頓區找到一幢房子。
這個地區彌漫着一種幽靜、古樸的氣氛,有點叫人回想起當年薩克雷所了解的泰晤士河這一邊的倫敦情景。
如今肯甯頓路兩旁的懸鈴木正長出新葉,當年紐科姆[1]一家乘坐大型的四輪馬車到倫敦西區去的時候肯定是經過這兒的。
菲利普看中的那條街上的房屋都是兩層樓房,大部分窗戶上都張貼着有房出租的告示。
他走到一幢告示上注明房間不帶家具的房子跟前,舉手敲了敲門。
一位神情嚴肅、寡言少語的女人開門,領着菲利普去看了四個很小的房間,其中一個房間裡有爐竈和洗滌槽。
房租是每星期九個先令。
菲利普并不需要這麼多房間,但房租低廉,他也希望馬上安頓下來。
他問女人是否可以為他打掃房間和做早飯,但她回答說她不幹這兩件事就已經夠忙的了。
菲利普聽了反而覺得高興,因為她是在暗示,除了收他的房租以外,她不想跟他再有什麼來往。
她告訴菲利普說,如果他到街頭拐角處那家食品雜貨店——同時又是郵政所——去打聽一下,也許可以找到一個願意為他“幹雜活”的女人。
[1]紐科姆,英國小說家薩克雷(1811—1863)小說《紐科姆一家》(1852—1854)中的主人公。
菲利普的家具不多,都是他幾次搬遷時收集起來的。
一把在巴黎買的扶手椅;一張桌子,幾幅畫,還有克朗肖送給他的那一小塊波斯地毯。
他大伯給了他一張折疊床,因為現在他大伯不再在八月份出租房子,所以用不着折疊床了。
菲利普又花了十個英鎊,買了幾樣生活必需的用品。
他還花了十先令買了一種淡黃色的糊牆紙,把那個他打算辟為起居室的房間裱糊起來。
牆上挂着勞森送給他的一幅描繪大奧古斯丁河堤街的素描畫,以及安格爾的《女奴》和馬奈的《奧林匹亞》的照片。
當年他在巴黎時,常常一邊刮胡子,一邊對着這兩張照片沉思。
為使自己不忘記以前一度也曾從事藝術工作,菲利普還挂起了他給那個年輕的西班牙人米格爾·阿胡裡亞畫的木炭肖像畫——這是他最好的畫作,畫面上站着一個赤身裸·體的男子,雙拳緊握,兩隻腳以一種奇特的力量緊緊抓牢地闆,臉上露出一副剛毅的神情,給人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
盡管隔了這麼長時間,菲利普對這幅畫作的缺點仍然看得相當清楚,但是由這幅畫所勾起的種種聯想使自己對這幅畫作抱着寬容的态度。
他暗自納悶,不知米格爾究竟怎麼樣了。
原本沒有藝術天賦的人卻偏要探求藝術,世上沒有比這種事更可怕的了。
也許,由于風餐露宿,忍饑挨餓,疾病纏身,米格爾已經死在哪家醫院裡;或者在絕望中,已經投身于渾濁的塞納河中自盡;也許因為南方人的動搖不定,他已經自動放棄奮鬥,如今身為馬德裡一家事務所的職員,正把他慷慨激昂的言辭用于政治或者鬥牛方面。
菲利普邀請勞森和海沃德前來參觀他的新居。
他們倆來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