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陣敲門聲,一群孩子擁了進來。
這會兒,他們身上都收拾得幹幹淨淨,整整齊齊。
一張張小臉因剛用肥皂擦洗過而閃閃發亮,頭發也梳理得服服帖帖。
他們馬上就要在莎莉的帶領下到主日學校去。
阿特爾涅興高采烈、動作誇張地跟孩子們開着玩笑。
看得出來,他對他們都很疼愛。
他為自己的孩子們身體健康、相貌好看而感到得意,他的那副得意的神氣倒也相當動人。
菲利普覺得孩子們在他面前有點兒腼腆,而當他們的父親把他們打發走時,他們顯然如釋重負,飛快地跑出房去。
過了幾分鐘,阿特爾涅太太走了進來,頭上的卷發夾子都拿掉了,額前的劉海梳理得一絲不亂。
她穿了一件樸素的黑色衣衫,戴了一頂飾有幾朵廉價鮮花的帽子。
眼下她正把一副黑色小山羊皮手套用勁套到自己那雙因勞作而變得又紅又粗的手上。
“我要去做禮拜了,阿特爾涅,”她說,“你們不再需要什麼了吧?”
“隻需要你的禱告,貝蒂。
”
“我的禱告對你不會有多大用處,你沉淪得根本沒心思聽我的禱告,”她笑着說,接着她朝菲利普轉過臉去,慢吞吞地說道,“我沒法叫他跟我一塊兒去做禮拜。
他簡直就是個無神論者。
”
“她看起來像不像魯本斯[1]的第二個妻子?”阿特爾涅嚷道,“她穿上十七世紀的服裝,看上去不也是氣派堂皇嗎?要娶老婆,就要娶她這樣的老婆,我的老弟。
瞧瞧她那副模樣。
”
[1]魯本斯(1577—1640),佛蘭德斯畫家,他創作的神話、曆史、宗教等題材的作品,構圖富有氣勢,色彩華麗。
畫中的女子大都身材豐·滿,體格健壯。
“我看你又要唠叨不休了,阿特爾涅。
”阿特爾涅太太平靜地答道。
她總算扣好了手套的紐扣。
臨走之前,她朝菲利普轉過身去,臉上露出和藹但略帶困窘的笑容。
“你留下來用茶點,好不好?阿特爾涅喜歡有人跟他說說話,可他并不能經常找到頭腦聰明的人。
”
“當然他要留下來用茶點。
”阿特爾涅說。
妻子走後,他又接着說道,“我堅持讓孩子們上主日學校,也喜歡貝蒂去做禮拜。
我認為女人應該信教。
我自己并不相信宗教,可我喜歡女人和孩子信教。
”
菲利普對涉及真理方面的問題極為嚴謹,因此看到阿特爾涅采取這種輕浮的态度,不禁感到有點兒震驚。
“但是孩子們所接受的正是你認為不真實的東西,你怎麼能袖手旁觀呢?”
“隻要那些東西美妙動人,我并不在乎它們是不是真實。
要求每一件事既符合你的理智又符合你的審美觀,那你的要求也太高了。
我原來希望貝蒂成為羅馬天主教徒,想要看到她頭戴紙花王冠皈依天主教,但是她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新教徒。
再說,宗教信仰是一個人的氣質問題。
要是你生來就有信教的氣質,那你對什麼事情都會深信不疑;要是你生來沒有信教的氣質,不管給你灌輸了什麼樣的信仰,你總會擺脫它們的。
也許宗教是最好的道德學校。
那就好比你們這些紳士所用的可以溶解别種藥物的藥劑中的某種成分。
它本身并沒有什麼功效,卻能使别的藥物得到吸收。
你選擇你的道德觀念,因為它與宗教是結合在一起的。
你失去宗教信仰,而道德觀念依然還在。
如果一個人不是通過熟讀赫伯特·斯賓塞[2]的哲學著作而是通過熱愛上帝學到善良德行的話,那他就更可能成為一個好人。
”
[2]赫伯特·斯賓塞(1820—1903),英國哲學家和社會學家,尋求将物競天擇的理論應用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