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很奇怪,光平完全不了解他這個問題的用意,但他隻能應付眼前的問題,無暇思考刑警的意圖。
“每個樓層都沒有人。
當我聽到驚叫時,猜想六樓可能發生了什麼事,但我也看了四樓和五樓的情況。
”
“真的嗎?”
光平點了幾次頭,“真的。
”
上村仔細打量着他的臉,低吟了一聲後,自言自語說:“那兇手是怎麼逃走的?”
“什麼?”光平反問。
但上村搖了搖頭說:“不,沒事。
”然後改變了話題。
之後,刑警又問了光平今天來這裡的目的,和廣美約定幾點去她家,以及幾點離開店裡之類的問題。
最後還問:“你最近和有村小姐的關系如何?有沒有吵架?”
“為什麼這麼問?”光平問,他知道自己的臉頰抽搐着,“簡直好像在懷疑我。
”
“不,并不是這樣。
”
刑警揮了揮手,“我們的工作就是調查各種可能性,隻是公事公辦。
”
刑警肥胖的臉醜陋地扭曲着,撇起的嘴角下露出白色的牙齒。
我絕對不會協助警方辦案──這時,光平在内心下定了決心。
即使抓到了兇手,廣美也不能複生。
刑警問完話後,終于放了他。
光平快步逃離了到處擠滿警察,陷入一片混亂的公寓。
他沿着公寓前那條路奔跑。
往左走是車站的方向,光平走向右側。
他并沒有目的,隻是害怕去熱鬧的地方。
走了一會兒,他來到了平交道。
狹小簡陋而昏暗的平交道。
三個月前,光平在這裡第一次遇到廣美。
光平直到最後,都沒有問她當時想要自殺的原因。
那天之後,她從來都沒想過要死嗎?還是一旦有機會,她會再度站在平交道前?總之,光平覺得自己的存在對她的人生帶來的影響幾乎等于零。
他無法為廣美預防第二次的死亡危機就是最好的證明。
光平看着公寓,幾乎所有的窗戶都亮起了燈光,然而,從今以後,廣美無法再打開任何一盞燈。
他又想起秋天的海,海灘球已經消失無蹤。
他終于覺得淚水湧上了心頭。
3
十一點多,光平回到了廣美的公寓。
警察已經撤離,電梯廳也整理幹淨了,好像不曾發生過任何事。
光平沒有看電梯一眼,直接走向樓梯。
他不想在封閉的電梯箱中想像廣美的痛苦。
走在昏暗的樓梯上,光平回想起刑警剛才的話。
兇手從哪裡逃走的──?
來到三樓廣美的房間前,光平從口袋裡拿出鑰匙,打開了門。
原以為屋内一片漆黑,沒想到裡面透出微弱的燈光。
光平訝異地在玄關脫下鞋子,低頭看到旁邊有一雙陌生的高跟鞋。
光平猜想可能是日野純子來了。
打開通往飯廳的門,光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一個女人趴在餐桌上,但他驚訝的并不是這樣,而是女人身上酒紅色的長版開襟衫讓他想起了鮮血。
女人聽到動靜,敏捷地擡頭看着他。
光平再度感到震驚。
那個女人的臉和廣美十分神似,光平甚至以為廣美死而複生了。
唯一的不同,就是她比廣美更年輕。
那個女人看到有人突然闖入,驚訝得說不出話,張大眼睛看着光平。
“你……是誰?”
光平問。
女人站了起來,渾身緊張,用強烈的語氣反問:“我才要問你是誰,怎麼随便闖進别人家裡。
”
她看了他的衣服一眼,緊張地皺着眉頭說:“有血。
”
這時,光平才發現自己的衣服沾到了血迹。
剛才一直走在暗處,所以沒有發現。
“一定是殺人時濺出來的血。
”
女人突然尖叫起來,然後繞到桌子的另一側。
她似乎誤會了。
“不是,”光平說:“那是我把廣美抱起來時沾到的。
”
“騙人。
”女人激動地搖着頭,“兇手一定會重回現場。
”
她看向廚房的流理台,似乎在物色防禦的武器。
“你饒了我吧,我已經累壞了。
”
“那是因為你殺了人,所以才會累。
”
她利落地用左手拿起菜刀,不知道又想到了什麼,左手舉着平底鍋,似乎打算分别當成矛和盾。
光平攤開雙手,“我是廣美的男朋友,我為什麼要殺她?”
“騙人,你别胡說八道。
”
女人激動地用肩膀喘着氣,每次呼吸,她右手上的菜刀就晃動着,看起來很可怕。
“我沒騙你,我真的是她的男朋友。
今天她要為我慶生。
”
女人的視線瞥向桌子。
桌子上放了一個小蛋糕和蠟燭。
應該是廣美準備的。
“你終于相信了。
”
光平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但是……你看起來比較年輕。
”
“我的确比較年輕,到今天為止,我們相差六歲,隻是她以後的年紀不會再增加了。
”
“姊弟戀嗎?”
“姊弟戀,其實你相不相信都無所謂。
”
光平再度将視線移回桌上。
女人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把可怕的武器放回了原來的地方,然後在光平對面坐了下來。
“你是誰?”光平問,女人遲疑了一下回答:“我是她妹妹。
”
“我叫津村光平。
”
“……我叫悅子。
”
“我也猜到你是她妹妹。
”
“為什麼?”
“因為你們好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我還以為廣美活過來了。
”
悅子撥了撥一頭短發的浏海,說了聲:“謝謝。
”
“我向來很喜歡别人說我像姊姊。
”
“因為她很漂亮。
”
光平從來沒有聽廣美提過她有妹妹,不光是妹妹的事,她甚至從未提起過任何家人。
然而,從悅子剛才的話中,光平知道至少她妹妹喜歡她,不禁松了一口氣。
“你不難過嗎?”
廣美的妹妹突然改變聲調回道,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什麼奇怪的動物。
“難過啊,”光平回答,“你看不出我難過嗎?”
“看不出來,”她說,“因為你臉上沒有淚痕,看起來若無其事。
”
“情況亂成一團,根本沒時間哭,但我流了一些眼淚。
不過,這種事也不值得一提。
”
“我也哭了,在這裡哭到剛才。
不過,多虧了你,讓我分心了。
”
她把右手撐在桌上,托住了臉頰,看着天花闆,似乎在确認自己的心理狀态。
光平發現她眼尾微微上揚的大眼睛酷似廣美。
“你是學生嗎?”
“對啊……”她有點難以啟齒,“學費都是我自己賺的,姊姊隻有幫我出了注冊費。
”
“你們的父母呢?”
光平有點納悶,廣美死了,為什麼隻有她妹妹趕來。
“都死了。
”
她回答得很幹脆,好像她們從來不曾有過父母。
“我姊姊沒有告訴你嗎?我媽媽在生下我不久之後就死了,爸爸也在四年前病死了。
我們姊妹相依為命,幸好父母留下了遺産,姊姊也已經工作了,所以生活不至于發生問題。
”
悅子又小聲地說:“不過,我以後真的無依無靠了。
”
“她從來沒有向我提過這種事。
”
“這種事不值得一提,你也沒必要知道,每個人都總有一天會失去父母。
”
“嗯……也對啦。
”
光平發現悅子好像在安慰自己,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你住在哪裡?”
“宿舍。
”她回答,“隻是廉價宿舍,不過,今天晚上之後,我會住在這裡,雖然這個房子對我來說太奢侈了。
”
那就放心了。
光平心想,他不希望以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住在這裡。
他從口袋裡拿出鑰匙,放在桌上。
“這是廣美放在我這裡的,我已經不需要了。
”
悅子輪流看着光平的臉和鑰匙,然後,把鑰匙推到他面前說:“你還是拿着吧。
既然是姊姊給你的,我沒有理由拿回來,你拿着吧。
”
這一次,輪到光平端詳着鑰匙,他立刻點了點頭,放回了口袋。
“你有鑰匙嗎?”
“我拿了姊姊的鑰匙。
”
悅子用下巴指了指放電話的桌子,光平看到了系着紅色珊瑚裝飾的鑰匙圈,廣美白皙的手拿着紅色鑰匙圈時,總是顯得格外性感。
“我可以問你問題嗎?”
“可以啊。
”
“你和我姊姊在哪裡認識的?”
光平想了一下說:“平交道。
”
“平交道?就是那個平交道嗎?”
“對,就是那個平交道,我和她一起走過平交道。
”
“喔。
”廣美的妹妹看着桌上的蛋糕,微微揚起下巴,似乎在說,即使在平交道認識也沒問題。
“你做什麼工作?”
“打工,”光平回答,“我在台球場管收銀台。
”
她又“喔”了一聲。
“你知道命案的情況嗎?”
光平問,悅子舔了舔嘴唇說:“知道啊。
”她微微露出的淡粉色舌頭烙在了光平的眼中。
“警方說,可能是電梯殺手幹的。
”
“電梯殺手?”
“聽說紐約經常發生這種事。
電梯殺手專門攻擊搭乘同一部電梯的人,搶走他們的财物。
”
“有什麼東西被搶了嗎?”
“不知道,聽說皮包被拿走了。
”
“皮包……”
光平發現他完全不知道這些情況,也許刑警告訴了他,隻是他沒有聽進去。
“既然皮包被拿走了,為什麼留下房間的鑰匙?通常鑰匙不是會放在皮包裡嗎?”
廣美平時都這麼做。
悅子說:
“鑰匙就掉在她身旁,所以,可能不是放在皮包裡,而是放在上衣口袋裡。
”
嗯。
光平用鼻子發出聲音。
既然眼前是這樣的狀況,隻能這麼想了。
“她不是胸口被刺嗎?”
光平看着自己毛衣上沾到的血說道,他隐約記得電梯廳内滿地是血的情景,以及……對了,地上有很多花。
“一刀刺進心髒,”悅子做出刺胸的動作,“不是你發現的嗎?你怎麼連這個也不知道?”
“我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
”
光平想像着心髒被刺的感覺,他覺得應該比自己經曆過的任何疼痛更加劇烈、更加痛苦。
也許廣美痛得昏了過去,然後就死了。
果真如此的話,或許還比較幸運。
“好吧。
”
“你要走了嗎?”
“對,我有自己的家。
”
光平緩緩站了起來,仔細打量着室内。
也許今天是最後一次來這裡。
“見到你,我的心情稍微輕松了一點。
”
“謝謝,我也是。
”
光平說完,視線停留在客廳。
茶幾上有一本熟悉的雜志。
他走過去拿起雜志。
“這本雜志怎麼會在這裡?”
悅子也走了過來,看着雜志的封面。
“我來的時候就在這裡,我還覺得姊姊怎麼會看這麼深奧的雜志。
”
“是喔……”
那是《科學紀實》的創刊号。
最後一次和松木喝酒時,他向書店的時田要了這本雜志。
為什麼這本雜志會在廣美家裡?
還是廣美也買了這本雜志?但正如悅子說的,光平也無法理解她會看這種科學雜志。
“這本雜志可以給我嗎?”
光平回頭問。
悅子微微偏着頭回答:“應該沒問題吧。
”
光平把雜志卷了起來,放進了運動上衣的内側口袋,有什麼東西從衣服下飄落。
“咦?”
悅子蹲下後撿了起來,是一片白色細長形的花瓣。
“是掉在廣美身旁的花。
”光平想了起來。
“那時候我以為是紅花,原來是被血染紅了。
”
光平猜想是廣美為了生日派對所準備的。
“是秋水仙。
”
悅子注視着花瓣說,“因為是姊姊最喜歡的花,所以我知道。
”
“她為什麼喜歡這種花?”
“不知道,但我知道這種花的花語。
”
“花語是什麼?”
悅子把花瓣放進了他的運動衣口袋,溫柔地撫摸着說:
“是……我最美好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
4
我最美好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這是廣美留下的死前留言。
她被殺的當天晚上,他無法持續閉上眼睛超過十秒。
廣美無法動彈的肉體感覺、被鮮血染紅的花瓣,以及花語……都迅速地在光平的腦海中盤旋。
──再也見不到廣美了……
這個事實很不真實,感覺像是電影的最後一幕,或是做了一個愚蠢的夢。
雖然親眼目睹了她的死,也為她流了淚,卻無法完全接受這個事實。
隻要稍微松懈,廣美就會在他内心活過來,對他露出微笑。
然而,下一刹那,他又被拉回現實,每每令他不知所措。
那是光平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晚。
即使如此,黑夜的流逝速度依然如故。
光平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猛然睜開眼。
他并不想要睡,但神經太疲憊,在黎明時分昏昏而睡。
中間不時清醒,整晚都無法熟睡。
枕邊的鬧鐘指向九點多,差不多該起床了。
他正準備坐起來,卻渾身抖了一下。
一個陌生男人出現在玄關。
“你終于醒了。
”
男人的聲音渾厚響亮,口齒也很清晰,好像演員一樣。
他坐在代替鞋櫃的收納箱上,身體前傾,低頭看着光平。
“你是誰?”
光平加快的心跳漸漸平靜,呼吸也放慢後,他終于開口問道。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巡視了整個房間,又仔細端詳光平的臉後,用聽起來不像是自言自語的大聲說道:“沒想到大小姐身邊有你這種人。
”
“大小姐?你是說廣美嗎?”
光平仔細打量着男人,他瘦瘦的,五官輪廓很深,眼神很銳利,讓人想起狼人。
年紀大約三十五、六歲,光平之前真的沒見過他。
“你叫她廣美,可見你們關系匪淺,我真是沒臉見人在天堂的老師。
”
男人從淺色西裝内倒掏出煙盒,拿了一根叼在嘴上。
“我管不了這麼多,”光平努力用嚴厲的口吻說話,“如果你不自報姓名,就請你離開,還是要我報警?”
男人撇着嘴冷笑着,從放香煙相同的口袋裡拿出黑色的警察證,亮在光平面前。
光平很不耐煩地說:“既然是刑警,幹嘛不早說?”
“我可不是普遍的刑警。
”男人說,他叼在嘴上的煙在眼睛下方擺動着。
“是特别的刑警嗎?”
“沒錯。
”刑警嘻皮笑臉,連續點了好幾次頭。
“哪裡特别,你不說明,我可不知道。
”
“你沒必要知道,你隻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好。
”
“你這是非法入侵民宅。
”
“這是小事情,男人不必拘泥這種小事,你要不要回答我的問題?”
“不要。
”
光平再度用被子蒙住了頭。
他很生氣,在自己精神深受打擊的時候,為什麼還要應付這個莫名其妙的刑警?
但被子被拉開了,他又暴露在刑警面前。
“那由我發問,你隻要回答是或不是,可以嗎?”
男人看着警察證所附的記事本,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他說的是發現廣美屍體時的狀況,基本上都是光平昨晚告訴上村的話。
“這些供詞沒有問題吧?”
男人說完之後問光平,“對。
”光平簡短回答。
“但這就太奇怪了,”男人看着記事本說,“兇手根本無處可逃。
”
他的問題和上村一樣。
光平揉着臉說:“我聽不懂你們說的意思。
”
刑警從口袋裡拿出銀色打火機,終于點燃了一直叼在嘴上的煙。
“廣美回公寓前,去了附近的花店。
那時候七點多,她在花店買了秋水仙。
花店老闆說,那是她特别訂的。
對了,你知道秋水仙嗎?”
“昨天晚上知道了。
”光平回答,而且還知道這種花的花語。
但是比起這些問題,他更在意為什麼這名刑警對廣美直呼其名。
“她倒在地上時,周圍都散落了秋水仙。
也就是說,她回到公寓,在回自己房間的途中,在電梯内遭人殺害。
時間上也吻合。
”
“時間上也吻合。
”光平重複道。
“接下來,是你的證詞。
”
刑警用力吸了一口煙,然後吐在房間内。
等一下房間裡都是煙味。
光平心想。
“如果你是在她遭人殺害,兇手也逃走之後來到公寓,那麼,電梯内隻有她的屍體。
你能理解嗎?”
“我能理解。
”光平說。
“但你作證說,電梯在三樓停了一下,之後又停在六樓。
隻有屍體的電梯為什麼會上樓,而且又停下來?如果外面有人按電梯,那麼,在電梯到三樓時,那個人就會發現屍體。
順便告訴你,在六樓發現屍體的女人并不是在六樓等電梯。
她在五樓等,但電梯一直沒下來,所以她上樓察看情況。
由此可見,電梯停在三樓和六樓,都是從内部操作。
”
這名刑警說話時,嘴巴就像NHK的主播般頻繁地一張一合。
他先提出假設,再進行分析,最後表達反駁。
光平看着他的嘴出了神,但刑警似乎打算交由光平做出結論。
“你的意思是,到公寓時,廣美還沒有被人殺害,或者說……”
“答對了。
”刑警露出滿意的表情,“你走到電梯前時,剛好電梯門關上後上了樓。
廣美應該是那時走進了電梯,如果能夠采集到指紋,就可以确實了解當時的情況,可惜她戴了薄型手套。
”
“所以,如果我當時早一點到,就可以和她搭同一部電梯嗎……?”
他突然想起皮夾克男的臉。
因為自己在意那個男人,才會導緻廣美被人殺死,而且,從刑警剛才的話研判,那個男人和命案沒有關系。
“這是命中注定,”刑警說,“這就是所謂的生死有命,事情發生後,每個人都會歎氣或是冒冷汗。
有人因為少了十圓硬币,躲過了一場車禍,也有人因為老婆是美女而得了胃癌。
”
眼前的刑警可能在安慰自己,但光平覺得根本是徒勞。
這個世界上,無論誰因為微不足道的理由離開人世都和他沒有關系,但廣美的死,必須有足夠的理由。
“我可以繼續嗎?”刑警觀察光平片刻後問,“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趕時間。
”
“喔……”光平再度揉了揉臉,“可以繼續啊。
”
刑警清了清嗓子。
“廣美比你早一步搭了電梯。
這裡又要思考一個問題,廣美是不是一個人搭電梯。
”
“這個問題很蠢啊,”光平說,“她被殺了,兇手當然和她在一起。
”
刑警伸出食指,好像雨刷般左右搖動。
“也可能在一樓時,隻有她一個人,兇手是在三樓搭的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