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笑點和品位一樣高,口味莫測,超脫于時事或低俗,标榜“純粹的喜劇藝術”。
他們不喜歡浮誇的表演,他們暗地裡較量誰比誰更懂行、更挑剔、更難讨好。
這是一種傳統,一種文化——所謂的“麥田文化”。
康妮一本正經地告訴畢然,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說明兩點:第一,在麥田俱樂部,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
第二,據統計,近十年社會平均幸福指數上升了百分之四,但人們的平均笑容發生頻率銳減百分之三,兩者呈越來越明顯的反比趨勢,“笑冷淡”社會初見端倪。
在麥田俱樂部,這個問題似乎更嚴重,笑容發生頻率的降幅是社會平均值的兩倍以上。
康妮知道人工智能的一大問題是機器人無法建立跟人類相同的因果關系,或者說,他們總是另辟蹊徑,無法對人類的邏輯感同身受。
畢然沒有像個正常人那樣,用康妮的話來預判自己下一步将要面對的狀況(“說明我面對的難度會很高”),反而抛出一串數據來打岔。
然而,康妮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等等,你說說,什麼叫“笑冷淡”社會?哪來的這麼多無聊的統計——真是吃飽了撐的。
電力充足,吃飽是事實,但沒有撐着。
說這話的時候畢然很嚴肅,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他解釋了一通幸福指數的統計方式(GDP上升,自殺率下降,非處方類精神藥物獲得重大突破,心理醫生開始無所事事,等等),然後又解釋了一通笑容發生頻率的監測方法(無處不在的攝像頭,人工智能的圖像識别技術),直到康妮忍不住請求他停下來——行了行了,我相信還不行嗎?
簡而言之,畢然說,這個世界上的人正在變得越來越正常,但也越來越難笑,人們被逗樂的阈值正在逐年攀升,笑冷淡是繼性冷淡之後的又一個社會亞健康指征,長此以往——
停——康妮尖着嗓子喝止他——扯遠了,我們回到脫口秀。
畢然準确地切換到剛才被打岔的那個點:麥田俱樂部。
他說,康妮小姐,我在數據庫裡隻搜索到一次你在麥田俱樂部的開放麥經曆,我看完了視頻。
你覺得怎麼樣?
現場觀衆九十八人,中途離場五人。
四十名女性,三十一名男性,二十七人目測是LGBT(性少數群體)。
六人帶着寵物狗,品種略。
我是問,你覺得,演得怎樣?
時長七分鐘,文本預設了八個笑點。
觀衆鏡頭給得很少,以笑聲判斷,包袱有一半沒有響。
後半程比前半程更冷。
一陣略帶酥麻的刺痛感從康妮脊柱上掠過。
本來有十個笑點,她說,後半程塌了,我給忘了倆。
為什麼會塌?畢然盯着康妮的眼睛問。
吳均一定是太想彌補機器人在因果關系上的軟肋了,所以在畢然的程序裡加了一大堆“為什麼”。
康妮說不出話來。
記憶劈頭蓋臉地湧來,她揮不走,也不想接。
她記得上台之前,她的老師說她的文本是最強的,這一撥學員裡她最有希望出頭。
然而,站在麥田俱樂部的舞台上,她隻覺得第一排觀衆的臉是一張張薄薄的紙片,一時離她很遠,一時又飄到她的鼻尖。
他們也鼓掌,也禮貌地微笑,可是當康妮猶猶豫豫地抖出第一個包袱的時候,她清楚地看到那些紙片開始失去耐心,面孔的邊界逐漸模糊,最終融化在一起。
康妮覺得時間或者心跳,總有一樣是靜止了,她也搞不清是哪一樣。
她的身上有一半靈魂直接飛出軀殼落到台下,在王三觀旁邊找了個座兒,看他攤開兩手說這節奏不行啊,便趕緊附和:亂了亂了,她這是暈台了。
下台前,王三觀叫住她,說康小姐你覺得好笑嗎?你的整個身體都是僵硬的,你的肢體語言都在抗拒這個文本,你自己都不覺得好笑,别人怎麼會笑呢?康妮使勁兒點點頭,想盡快逃走,但王教授不肯放過她。
作為麥田訓練營的終身榮譽顧問,他當然不會放棄這樣現場教學的機會。
文本呢,都是套路,套路也就算了,第一次嘛,結構要是對,也成。
可惜結構也不對。
比方說,你這一篇的底太弱了,你說高跟鞋卡在井蓋上,一路帶着往前走。
這不是靠說的,你得演出來。
你完全反了。
他一扭頭,問下一個就要上場的麥琪,你說說看,這段應該怎麼來?
麥琪抓起話筒就說:我會把鞋跟卡在井蓋上的情節往前挪,短短提一句,跟在前面舉的那兩個例子後面,瘸着腿晃兩下。
然後吐槽一段别的,在觀衆差不多快忘記這個茬的時候,突然繞回來,說我去赴約。
沒必要明說,就瘸着走兩步,動作幅度大點兒,就像這樣。
最後來一句“我遲到是因為要給你帶一件大禮”。
這樣一來,不炸也不行啊。
麥琪微胖的腰腹誇張地扭起來,一臉圓鼓鼓的表情肌都皺起來擠在鼻子周圍,雙手在豐滿的胸前比畫着大井蓋的形狀。
觀衆席上此起彼伏的笑聲像一串滾雷,在康妮雙耳之間來回震蕩。
王三觀說不錯不錯有想法,也豁得出去,結尾的callback(扣題)就是得這麼自然而然地發生才對嘛。
好包袱你得先捂着,不能當個手雷似的急着甩出去。
說最後這句的時候,他斜了康妮一眼。
在康妮的記憶裡,這道目光就像漫畫裡那樣,勾勒出一座狹長的跷跷闆。
麥琪的上升與康妮的下落同時發生。
麥琪那天的表演很成功。
當時的喜劇市場上,性别問題代言人的類型正好有點兒青黃不接,她及時填上了,霸住了,一口氣紅了七八年。
她的視頻在網上病毒式傳播,商業代言的數量很快超過了作品數量——人們說一看到她就想笑,于是她也就越來越沒有開口的必要。
作為發掘麥琪出道的地方,麥田俱樂部得到的好處是成為麥琪與粉絲一年一度生日專場演出的永久場地,年年都一票難求。
三月八日——麥琪在廣告上做出誇張的陶醉表情——我和春天有個約會。
康妮不知道自己的春天在哪裡。
從那以後,脫口秀培訓師康妮正式上崗,在訓練營裡維持着“本人上台最少,學員出道最多”的紀錄。
她想,如果畢然真能被她推上台,騙過王三觀,再被吳均拍下視頻,寫進論文裡,她倒是能把淤積在心裡的這口惡氣給吐出一大半來。
但是培訓畢然并沒有現成的例子可以參照。
吳均說我們的實驗是劃時代的,所以萬萬做不得假。
畢然不能背康妮寫的稿子,他得自己寫——畢竟寫稿的過程就是機器學習的飛躍式進階。
康妮說我沒有什麼好辦法,我平時的培訓方式主要就是改稿、聊天,聊着改,改着聊。
吳均說對啊,我就是要你們多聊啊。
王教授說機器人的最弱項就是聊天,他說得沒錯,他的錯是以為這件事是固定不變的,他對于機器人的學習能力毫無概念,他不知道畢然跟康妮聊上一個月之後會吸納多少數據,并且發展出多少變化來。
至少畢然比任何學員都更愛寫稿。
康妮把他關在書房裡的第一天,他就興緻勃勃地生成了一千份文稿,康妮隻能随機選出十份來批改。
比起網上的段子集錦,畢然至少在數據的分類、加工和組合上要細緻得多,說白了就是洗稿能力突飛猛進。
康妮說,論記憶力,論素材數量,誰能跟你比呀。
如果你不是面對麥田俱樂部的觀衆,那也許倒是能糊弄過去的。
脫口秀教程裡沒有“糊弄”這個步驟,他說。
好吧,是我錯了。
咱們繼續。
對于所有的學員,我的第一個問題一般是你最想講什麼?
畢然愣了幾分鐘,似乎這個問題超過了他的算力。
過了一會兒,他說:所有的教程裡都強調要真誠,所以——所以我應該首先做一個詳細的自我介紹,我的第一句話應該是:我是第五代機器仿真人,高配版。
在他開始報技術參數之前,康妮又喊了暫停。
她斷然否決了自我介紹的方案,說你一上台就得忘了自己是機器人,你明白嗎?然後她用了整整一小時,才說清楚脫口秀的“真誠”——乃至整個人類的“真誠”,不是機器人理解的那種“真誠”。
她說,小畢你聽着,我們人類啊,有的時候正話是反着說的,有的時候反話是正着說的;我們說脫口秀的,這個“有的時候”就更多了。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康妮每次開口,畢然都會追問一句,你這是正話還是反話?
唉,小畢,這話不能問。
為什麼?你們人類什麼都不問清楚,純靠猜,那怎麼能保證自己就猜對了呢?
你還真說對了。
就靠猜,猜錯就扣分,分扣完了就出局,下回人家就不帶你玩了。
所以你看啊,那些互相之間老是猜錯,還硬要待在一起的人,都特别痛苦。
就跟我們倆一樣?
咱們不一樣,我收三倍的培訓費,最多跟你待一個月,這門生意大體上劃得來。
離排在吳均計劃裡的第一場開放麥越來越近,康妮的心忽而一陣熱,忽而又一陣涼。
她替畢然打磨了十來篇題材和風格截然不同的稿子,每一次修改都讓機器人對規則的領悟更為透徹(她從來沒見過人類學員有這樣的效率),可她拿不準應該選哪篇。
問題在于——她對吳均說,脫口秀表演是一個整體,畢然得帶着一種生活、一堆經驗、一點态度、一個人設上台,而這些是他目前最缺乏的東西。
況且,恕我直言,對于一個脫口秀表演者而言,他看起來也太無懈可擊了。
你知道脫口秀最能喚起人們共鳴的是什麼嗎?是脆弱、倒黴、挫敗、憤怒,你最好看上去就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可以拿出來讓别人開心開心。
是的,他沒有,他當然沒有。
吳均的語氣和他的眼神一樣平靜。
但是畢然走出了這一步,就會有“人生”的第一份閱曆,以後他的獨特素材會像滾雪球那樣越滾越大。
可他總得有這第一步,總得有第一個故事啊。
你知道他的那些稿子基本上都是從海量的素材庫裡洗稿洗出來的。
盡量從那些架空的故事裡找,洗稿洗到一般人看不出來就行。
還有,你得讓他保持神秘感。
不能在第一場就把他限制在理發師或者醫生那樣具體的角色裡。
咱們走一步看一步。
要命——那麼,第一場開放麥,王三觀會坐在台下嗎?康妮的心提到了喉嚨口。
不會。
王教授最近正在參加國際會議,至少一個月以後他才可能出現在俱樂部。
這個時間窗口,正好給他——給你們練練手。
三
據說是個人就得有一份工作。
我也有。
上班不打卡,下班擡腳就走,想度假就度假,想跳槽就跳槽。
老闆從來不找我麻煩,因為他根本就不認識我。
不過呢,你可能不相信啊,單位裡隻要出大事兒了,大家就會來找我,說我力氣大,背得動人類曆史上使用最廣泛的食品加熱工具。
有人聽不懂是嗎?我翻譯一下哈,那玩意兒叫鍋。
他們說大鍋小鍋都歸我背,畢竟我這份工作也是有職稱的,叫臨時工。
有稀稀落落的笑聲,間隔大得像放冷槍。
康妮沒法确定他們是在笑畢然,還是自己聊天聊出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臨時工最重要的專業素質是什麼?當然就是夠臨時啦。
你最好适應性強一點兒,哪裡的鍋都背得上。
比方說這兩天,我就到童話世界裡上了十天班。
有人說壓根兒就沒有這麼個地方。
這種話你最好回去跟家裡四歲的小孩說。
你說白雪公主和孫悟空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無家可歸,露宿街頭,你看看小朋友會不會跟你拼命。
畢然在台上緊緊抓住話筒,捏着嗓子模仿了一通小孩又哭又鬧的聲音。
裝在他喉嚨裡的變聲器能毫不費力地變出幾百種聲音,喉結随之連綿起伏的樣子滑稽中又帶了一點兒古怪的性感。
台下的笑聲盡管明顯摻着一絲疑慮,到底還是比剛才多了一點。
康妮鄰座的女人聳聳肩,嘴裡哈了一聲,伸出右臂圈住身邊男人的左臂,小聲對他說:這人哪裡來的?他以為自己很好笑的樣子,倒是蠻好笑的。
我是真沒想到啊,在童話世界裡打工,也能這麼卷,這麼累。
具體幹點兒啥呢?其實就跟馬路上的警察差不多。
你得維持秩序。
你不相信那裡也需要規矩?多新鮮哪!童話世界是全宇宙最講規矩的。
畢竟,那是用來吓唬—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