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可靠的立足點,不再像此前那樣擁有穩定而完整的記憶。
以下你讀到的文字,主要仰賴跨出實驗之後那些混亂的追溯、對碎片的拼接,甚至是虛構。
當然這樣也有好處。
兩個時空不再沖撞,我的身體和内心都接受了一兩百年前的現實:我與将要離婚的丈夫,被關在同一套房子裡。
我們能走到的最遠的距離,是一樓的大堂。
在那裡,我們戴着面罩(護目鏡片鑲嵌在面罩上)與鄰居交換眼神,接收無人機堆放在門口的配給生活用品。
物資尚未斷供,但品種和分量越來越少。
我沒再出現值得記錄的症狀。
午後也許有幾分低燒,但似乎隻是給我的體感和臉色增添了一點兒變化。
喬易思在對我的健康數據連着觀察了三天之後,也失去了興趣。
“好吧,”他說,“心理作用導緻的交感和副交感神經失衡。
這兩年,這樣的‘精神假陽性’很常見。
”
“真是沒有你講不出道理的事情。
”
他并不打算反駁我的譏諷,隻是稍稍用力,把身體更深地埋進暗綠色的沙發,在皮面上壓出一道凹痕。
起初,一切不言自明。
我們默契地各自占領一個卧室,錯開去客廳、廚房、浴室和天井的時間,把所有尖銳的易碎的東西都挪到了無法順手抓到的地方。
牆上的投影電視滾動播報流行病動态,從本城到鄰省到全世界。
大部分時間裡,我們都設置了靜音,誰也沒興趣認真看,但誰也不願意關掉它。
偶爾,當喬易思在落地窗邊的書桌上跟國外的公司總部連線開視頻會議時,我透過廚房的玻璃滑門遠遠地看他的背影。
上半身西裝領帶,下半身條紋睡褲和棉拖鞋。
我熟悉這樣的背影——我們在現實中結婚的那幾年,他打的也是一份跟曆史專業沒什麼關系的工。
這些會議顯然沒什麼要緊,多半隻是為了給老闆提供世界還在運轉的錯覺。
喬易思不時擡起頭沖着屏幕露出标準格式的微笑(美顔鏡頭足以将他那顆痣淡化到近乎消失),然後垂下目光,悄悄看一眼台式機的攝像頭拍不到的左側。
他是左撇子,單手就能在筆記本電腦上打通關遊戲。
我記得他的左手。
記得食指和無名指微妙的觸感,記得它滑過我的後頸時那種刻意的停頓。
我的呼吸也跟着停下半拍,一拍,一拍半。
他的右手就沒有這麼邪性。
他隻會用他厚實的右掌輕輕按住我的肩。
無論如何,在一個VR遊戲裡看一個人打遊戲(盡管蒙面紀時代的遊戲實在很低級),總是一件詭異的事兒,哪怕我當時并沒有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我的太陽穴微微跳動,我的身體的某些部分,隐約覺得堕入了無限循環的套娃,害怕卡在哪一層裡出不去。
可是當時我告訴自己,我不喜歡看喬易思打遊戲,僅僅是因為他曾經在現實世界的聯機遊戲裡,跟别的女人聊得忘乎所以。
那是我們吵架的經典話題。
所有曾經吵到想同歸于盡的夫妻,都知道沉默的價值——何況你根本不知道這樣被關在一起還要過多久。
我在廚房裡煮湯,留在鍋裡的正好夠他盛一碗;他煎雞蛋,多撂一個在盤子裡,擱在竈台上。
我在湯裡留着唯一的那塊帶着軟骨的肉排,而他撂下的蛋一定是蛋白剛好隻焦了一層卷邊、蛋黃凝結了三分之一的那種。
我猜,以他的廚藝水平,為了煎一個火候合适的,他自己得吃掉兩個煎廢的。
我們不需要說話,就可以把越來越少的配給食品安排妥帖。
我把房子裡所有的庫存食品寫在紙上,貼在冰箱表面。
他默默地跟着我在上面打勾。
我們之間就好像心照不宣地捧着一隻松松垮垮的箱子,但凡有一頭傾斜,裡面說不定就會有條蛇鑽出來。
沉默在第三天被打破,因為貓糧快要耗盡,而配給食品裡并沒有寵物的份。
我順手拿起一把漏勺在不鏽鋼鍋沿上蹭出不太悅耳的聲響。
在喬易思從廚房門前經過的一刹那,我重重地歎口氣。
“明天,隻夠明天了。
”
“什麼?”他果然停下來,“不是還有那麼多沒打勾的?”
我隻輕輕提了句寇娜,他便回過神來,随即去開冰箱門,想翻翻冷凍室裡有沒有雞胸肉或者三文魚碎肉,可以照着網上的方子做貓糧。
他手裡在忙活,嘴裡也沒閑着:“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不行,真的不行。
你不看新聞的嗎?太危險了。
”
“寇娜本來就會常常出去遛個彎,她找得到回家的路。
人家就是這麼長大的。
她可不懂什麼叫隔離。
”
“可是我們一向不讓她晚上出門。
我們一向會在傍晚,在貓洞的這一頭撒上她喜歡的貓薄荷,把她勾引回來,然後堵上那個洞。
”
“夜晚,是貓科動物捕食的最佳時刻。
”我學着動物紀錄片的口吻,捏着嗓子朗誦。
我的眼睛一定隔着面罩上的護目鏡片閃着令人氣惱的光,因為喬易思突然把面罩往下一拽,露出鼻孔哧哧地呼着粗氣。
“你,有沒有必要,故意聽不懂我的話?”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我知道如今有不少人正在把無處安放的怒火往動物身上扔。
病毒的中間宿主的候選名單,正在被越拉越長。
人們的視線,漸漸從亞洲的蝙蝠和美洲的鹿轉向了全世界所有的家養寵物。
雖然從這些動物身上檢測到病毒并不能證明它們會将病毒傳染給人類,但是那些私刑誘捕寵物的激進組織早就不是什麼新事物。
他們給一隻泰迪或者布偶貓實施人道毀滅的時候,會錄制視頻;他們在鏡頭前出示檢測報告,點上香薰燭;他們會穿好白色的簡易防護裝備。
你看不見他們的臉。
“我不信他們抓得住寇娜,”我冷冷地說,“她的智商比他們高多了。
”
“你簡直……不可理喻。
”
“你才不可理喻。
我們已經把日子過成這樣了,你還想關住一隻貓?”
我的話對喬易思并沒有什麼作用。
最終,他之所以妥協,是因為寇娜不喜歡吃他做的東西。
傍晚,她用爪子撥弄那一坨他花了兩個小時鼓搗出的白色肉泥,瞳孔先是放大一圈,又縮成一條豎線,幾乎要抱着貓盆睡着了。
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噴濕了大半個面罩。
夜漸深。
喬易思終于打開落地窗。
寇娜難以置信地在貓洞周圍轉了兩圈,發現我們完全沒有阻攔的意思,這才歡喜地嗚咽了一聲,鑽出去。
“我給她戴了GPS項圈,”喬易思喃喃地說,“項圈上有針孔攝像頭。
如果碰到什麼事情……”
“她不會有什麼事,你放心。
”我說。
當我發現我的聲音和口吻一下子柔軟了很多時,自己也吓了一跳。
五
寇娜是隻特别的貓,特别到沒有什麼現成的寵物指南能罩得住她。
喬易思說那是因為八個月前我從空調外機上撿到她開始,就在跟養育指南對着幹。
那一小團黑影蜷縮在那裡,身體随着空調外機的運轉而微微震動。
她并不因為你用一條毯子把她裹起來挪進屋子裡,喂兩口牛奶,讓她的眼睛發亮,就成天跟你粘在一起。
她喜歡尋找跟她的毛色相近的黑暗角落躲起來,她相信觀察要比被觀察更安全。
似乎從一進門開始,寇娜就自覺維持着對人類最低限度的依賴。
除了有一次尿濕了地毯,她的發情期似乎過得并不艱難。
她一定能聽見窗外野貓凄厲的叫聲,但隻要我們在家,她就保持着高貴的沉默。
面對這樣一隻貓,你不可能想到給她做什麼絕育手術或者修剪貓爪。
牆根上始終留着幾道抓痕,但你就是看不到她是什麼時候撓的。
一連好幾天,我們都在清早的天井裡,看到筋疲力盡的寇娜在一小塊半黃半綠的草地上睡覺。
陽光照在她毛茸茸的耳朵上,烏亮烏亮,色彩飽和度高到幾乎要溢出畫面。
再細細打掃戰場,還能在她的爪子邊找到幾撮沾着血迹的赭黃鳥毛,甚至一截灰色的鼠類的尾巴。
自從寇娜每天晚上出門之後,我和喬易思都不約而同地早起。
我們的時間表,似乎突然間就有了一大塊交集。
天井裡那個小而隐蔽的貓洞,成了這悶罐子一般的房子通往外界的唯一的氣孔。
不隻是寇娜,我們也需要從那裡透一口氣。
寇娜GPS項圈上的夜視紅外攝像頭會把視頻傳到喬易思的電腦上。
每天早上,喬易思就把視頻投影到客廳裡的牆上,我們輪流拉着進度條,看看寇娜昨晚經曆了什麼。
那些從寇娜的下巴下垂的幾根胡須,以及地面框出來的畫面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吸引力。
我們挪不開視線,傻乎乎地跟着她從汽車底盤下鑽出去,小區的冬青樹籬漸漸在眼前清晰,繼而又模糊起來。
GPS顯示,她的活動範圍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一口氣就跑到了一公裡之外的公園裡。
捕食反而不如想象中好看,因為動作太快了。
攝像頭跟着她的身體劇烈搖晃,跟着她一躍而起,跳到超過她身長七倍的高度。
畫面上閃過一團接一團的虛影。
鏡頭幾乎捕捉不到獵物,配上撕咬撲騰的聲音,你會覺得寇娜是在跟自己戰鬥。
畫面上顯示淩晨一點。
一團漆黑中寇娜的步子緩下來,喉嚨裡發出我們熟悉的咕噜咕噜的聲音。
突然,鏡頭一個激靈,抖了兩抖之後穩穩地聚焦在前方樹叢裡的兩點微光上。
“嗯?”喬易思也跟着一個激靈。
從微光閃爍的那個方向,傳來一個清晰而響亮的長音。
“這是……”
“貓。
另一隻貓,”我說,“雄性。
”
“你怎麼知道?”
“直覺。
”
喬易思一時語塞。
我們就這樣默默地看着寇娜在畫面中一動不動地與對面的公貓對峙。
寇娜顯然是侵入了對方的領地。
能在公園的中央草坪裡立下山頭的,我想,應該是一隻強壯的公貓。
紅外線下,他灰色的輪廓在鏡頭裡漸漸清晰,看起來确實比寇娜大一圈。
在對峙中,動物的首要原則是不把後背暴露給對方,所以這樣的對峙常常會持續很久。
喬易思一直等到鏡頭對面的貓先轉過身去,才松了一口氣。
“我們的寇娜,”他幾乎笑出聲來,“并不是一隻普通的貓。
”
我想你說反了吧。
也許這恰恰說明寇娜也是一隻普通的貓,像所有普通的貓那樣具有對異性放電的本能。
這并不是奇迹,隻是故事換了一種類型而已。
可我沒說出口。
此後幾天的進程證實了我的猜測。
寇娜每天半夜裡的坐标都會定格在公園裡的大草坪上。
武打片果然變成了言情劇,隻不過,他們的互相試探緩慢而耐心,好像拿得準這一場戀愛可以談上一百年。
他們不用理會這個世界已經亂成了什麼樣,不用擔心被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亢奮的話題日複一日地消耗、淹沒。
預防接種、特效藥,還是精準隔離?城市的自我修複還有多少潛力可挖?虛拟現實經濟是否迎來劃時代機遇?面罩熔噴布為何面臨淘汰?
“淘汰?前一陣不是還搶得天翻地覆嗎?有兩個國家還差點兒打起來。
”我随口問道。
“納米。
打個比方,熔噴布是用粗線編細網,納米是細線編細網。
所以,不管是透氣性還是過濾性,納米的優勢都很明顯。
”
“照這情形,面罩遲早有一天要長在臉上。
”
“沒準兒——材料往極限發展,配合人體基因的突變,也許再過一百年、兩百年……”
喬易思的語調像是在夢遊。
已經有很久沒看到他這樣漫不經心了。
真是難得,這一刻,他居然發覺天底下有比拯救世界更重要的事。
他幾乎把整張臉都貼到了牆上,好像以為這樣就能把那隻勾搭寇娜的貓看清楚。
我說大半夜的紅外攝像頭拍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也許我們得靠想象。
想象初秋深夜被露水打濕的草地,想象一隻貓與另一隻貓的目光與氣味緊貼着地面彼此纏結。
寇娜的每次溫馴的靜止,每次伴随着低頻聲的顫抖,都好像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或者即将發生。
“其實我們不可能确鑿地知道。
”喬易思搖搖頭,往後一仰,歪躺在沙發上。
“為什麼?”
“因為攝像頭裝在項圈上,差不多在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