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學裡的學子大都年輕,本就滿腔熱血,看不慣不平之事,再加上這些歲末留齋的學子大多來自偏遠之地,家境都較為普通,并非什麼有錢有勢的官宦子弟,平日裡便看不慣官府欺壓良民的那一套做派,更别說同在太學求學,與宋慈有同學之誼,更不能坐視不理。
劉克莊是習是齋的齋長,他話一說完,習是齋的十幾個同齋立刻出聲響應,直斥韋應奎的不是,為宋慈鳴不平,更多的學子跟着出聲附和,嶽祠門前一下子變得喧鬧不已。
韋應奎不過是要抓宋慈回府衙審問,卻被劉克莊平白無故潑了一身栽贓陷害、刑訊逼供的髒水,不由得火冒三丈,再聽見周遭學子一聲聲斥責的言辭,實在忍無可忍。
他瞪着劉克莊道:“好啊,你這學子要公然鬧事,那就連你一并抓回府衙。
我倒要好好審審,看你與這姓宋的是不是同夥!”當即命令差役上前,将劉克莊抓了。
劉克莊唇舌雖利,卻手無縛雞之力,被兩個差役牢牢地鉗住雙臂,動彈不得。
韋應奎環視衆學子,叫道:“還有哪個膽敢鬧事,我看與這起命案都脫不了幹系,統統抓回府衙審問!”
一部分學子不再作聲,但另一部分不僅不怕,反而氣血更盛,鬧得更加厲害了,尤其是習是齋的十幾個同齋,竟沖上去試圖從差役的手中解救宋慈和劉克莊,幾個差役幾乎阻攔不住。
湯顯政身為太學祭酒,眼見衆學子群情激憤,居然不敢加以阻攔,反而吓得一個人躲到邊上去了。
一個身形挺拔、相貌堂堂的學官身在人群之中,長時間望着何太骥的屍體,面有悲色。
眼見局面越發混亂,這學官強忍悲切,越衆而出,招呼各齋齋長、學正、學錄、學谕等人奮力攔阻。
此人是太學博士真德秀,在太學中掌分經教授,年不及而立,卻成熟穩重,德才兼備,授課時更是循循善誘,誨人不倦,因此深受學子們愛戴。
不少學子都聽他的招呼,有他出面阻攔,這才不緻局面亂到一發不可收拾。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響起:“太師到!”這聲音如洪鐘般響亮,幾乎蓋過了全場的喧鬧之聲。
聲音來自月洞門方向,聽見了的人都轉頭望去,隻見一個須髯花白之人走了進來,身邊有一個壯如牛虎的甲士随行護衛,其後是一隊威風凜凜的甲士魚貫奔入。
那須髯花白之人,正是當朝太師韓侂胄。
韓侂胄官居太師之位,亦是當朝宰執,執掌大宋朝政已達十年之久。
他乃名相韓琦的後人,執政期間力主伐金,為此起用了一大批主戰派官員,連賦閑在家二十餘年的辛棄疾也被重新起用,皇帝追封嶽飛為鄂王、追奪秦桧王爵的舉措,也大多出自他的主意。
太學學子大都年輕氣盛,一向仇視金虜,敬仰嶽飛,按理說該對出身名門的韓侂胄傾慕至極才是。
可韓侂胄雖出身名門,卻是韓家支系中最弱的一支,最初以恩蔭補武官入仕,後來是靠娶太皇太後吳氏的侄女為妻,在紹熙内禅中,憑借外戚的身份才得以上位。
恩蔭、武官、外戚,韓侂胄集這三種出身于一身,一直被科舉出身的官員們看不起,他為打壓異己,不惜斥理學為僞學,奏請皇帝趙擴下诏嚴禁理學,将前宰執趙汝愚和理學領袖朱熹等人打為僞學逆黨,科舉考試中隻要稍涉義理就不予錄取,連《論語》《孟子》都成了不能引用的禁書,由此激起了全天下讀書人的反對,鬧出了以太學學子楊宏中為首的“六君子”事件。
自那以後,哪怕韓侂胄位極人臣,哪怕理學之禁早已弛解,大部分太學學子依然視他為敵,對他心存不滿。
他此番突然現身太學,原本鬧騰的衆學子一下子安靜下來,一道道目光向他投去,憤怒、驚訝、疑惑、懼怕,種種眼神兼而有之。
韓侂胄畢竟位高權重,又有數十個披堅執銳的甲士護衛,衆學子雖然心中不滿,卻也不敢造次。
湯顯政先前唯恐被混亂波及,一直躲在外圍不敢吭聲,這時見韓侂胄到來,卻跑得比誰都快,第一個沖過人群迎了上去,道:“下官不知太師駕臨太學,未曾遠迎,萬望太師恕罪!”韋應奎也不甘落後,将方才的滿腔怨怒抛諸腦後,飛快地迎上去,換了副臉色,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
韓侂胄對二人的迎接沒有絲毫反應,徑直走向嶽祠。
圍觀學子被沖上來的甲士隔開,分出了一條道,韓侂胄很快走到嶽祠門前。
擡頭看了一眼嶽祠的匾額後,他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湯顯政和韋應奎一左一右地跟在後面,在門檻前被那個壯如牛虎的甲士攔住,隻好規規矩矩地留在門外。
在場衆人不知韓侂胄突然現身嶽祠所為何事,一個個面面相觑,不敢公然議論,四下裡變得鴉雀無聲。
片刻後,韓侂胄從嶽祠裡出來。
他看了湯顯政一眼,終于開口說話:“湯祭酒。
”聲音雖老,卻沉穩有力。
湯顯政趕緊迎上兩步,垂首應道:“下官在。
”
韓侂胄道:“上元節當天,聖上會臨幸太學視學,聖旨不日便下。
到時會預敕一齋,供聖駕視學所用,你要提前做好準備。
切記,高宗紹興年間邀駕觊恩之事,不可再有。
”
湯顯政如聞驚雷,心頭一緊。
皇帝臨幸太學視學,本不是什麼新鮮事,徽宗、高宗、孝宗皇帝都曾有過;但皇帝視學乃國家大事,典禮極為盛大,往往需提前一兩個月準備。
此時元日在即,離上元節隻剩下短短十多天,原本時間就不夠,偏偏又遇上歲末休假,衆多學子回家過年,人都不在太學,典禮就更難準備了。
至于邀駕觊恩一事,說的是紹興十四年三月間,高宗皇帝臨幸太學視學時,原本僅臨幸養正齋,但因為養正齋與持志齋相鄰,受不住持志齋的學子力邀而駕幸,使得養正、持志二齋的學子都獲得了免解的恩賞,這種強邀皇帝駕幸以獲恩賞的行為,自然不容再有。
湯顯政強作喜色,道:“聖上天恩聖駕,太學上下不勝榮寵!下官謹記在心,一定辦好此次視學典禮。
”
韓侂胄又道:“聖上視學之後,還要來這嶽祠走動。
我聽說嶽祠失火,還鬧出了人命,”說着朝地上何太骥的屍體看了一眼,“此事可有查明?”
原本何太骥官位低微,他自盡一案,在偌大的臨安府實在微不足道。
但如今皇帝要在上元節來太學視學,還要專門走一趟嶽祠,那是要向天下人昭示皇帝北伐的決心。
偏偏這時候何太骥死在了嶽祠,還險些一把火将嶽祠燒毀,這微不足道的小案子,因為皇帝的即将駕臨,一下子變得關系重大。
湯顯政生怕說錯了話,擔不起責,不敢正面回答,道:“嶽祠失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