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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紅傘驗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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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擺擺手:“既是如此,那就開棺吧。

    元大人放心,有什麼後果,由我來擔着。

    ” 有史彌遠這話,元欽不好再說什麼。

     史彌遠轉頭看向宋慈,道:“你就是宋慈吧?開棺驗骨可不是小事,你可要慎之又慎。

    ” “多謝大人提醒。

    ”宋慈向史彌遠行了禮,轉身過去,示意幾個勞力動手。

    提刑司的差役不敢再阻撓,紛紛退在一旁,幾個勞力抄起鋤頭和鏟子,開始挖掘墳墓。

     巫易的墳堆很小,棺材埋得不深,過不多時,墳堆上的泥土便被掘開,棺材露了出來。

    棺材很普通,沒有雕刻圖紋,也沒有刷漆。

    幾個勞力拿來撬棍,撬開棺蓋,一股穢臭味飄了出來。

     幾個勞力紛紛掩鼻,後退了幾步。

    宋慈卻走近棺材,查看棺中情況。

    臨安地處江南水鄉,一年四季多雨,棺材質地不好,又在土中埋了四年,已積了許多淤泥,遺骨大都浸沒在淤泥中,隻露出一小部分在外。

    棺材裡一片狼藉,壁闆上有啃噬的破洞,下葬時所穿的衣物已經碎爛,那些露在淤泥外的遺骨極為淩亂,顯然有蛇蟲鼠蟻鑽進棺材,啃噬了屍身上的肉,原本完整的遺骨也因此遭到毀壞。

    宋慈吩咐許義去取清水,他從懷中摸出一副早就準備好的皮手套戴上,将手伸進了淤泥之中。

    圍觀人群見此情狀,紛紛面露厭惡之色。

     劉克莊從沒見過棺材中的景狀,心生好奇,來到宋慈身邊,探頭向棺中看去。

    他看見了那些淤泥和散亂的遺骨,不覺得恐怖,隻覺得惡心。

    穢臭味沖鼻而來,他不由得掩住口鼻,擠眉皺臉。

    待見到宋慈将手伸進淤泥之中,聽到宋慈的手在淤泥中攪動的響聲,他不禁一陣反嘔,趕緊避開不看。

    宋慈卻面無表情,似乎渾然不覺穢臭,手在淤泥中來回摸索,将巫易的遺骨一根根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一些細小的遺骨沒在淤泥深處,他仔細摸尋撿出,不緻有任何遺漏。

     劉克莊幹嘔了幾下,見宋慈面不改色,忍不住道:“我說宋慈,你就不覺得臭嗎?”他說話之時甕聲甕氣,不忘緊掩口鼻。

     宋慈沖劉克莊張開了嘴巴,隻見他口中含着一粒雪白的圓丸。

    宋慈這一張嘴,劉克莊立刻聞到了一股芳香。

     劉克莊心裡暗道:“好啊,你小子叫我買這買那,為何不提醒我買蘇合香圓?你小子倒好,早有準備,卻不替我備上一粒。

    ”嘴上道:“好好好,宋慈,你很好,我可記着了。

    ” 宋慈沖劉克莊淡淡一笑,繼續在棺材中摸尋遺骨。

     宋慈取骨之時,許義已按照他的吩咐,從淨慈報恩寺取來了兩桶清水。

     宋慈取出了所有遺骨,用清水将遺骨一根根洗淨,一邊清洗擦拭,一邊凝目觀察。

    不少遺骨上都有細小的缺裂,不知是生前造成,還是死後蛇鼠啃噬所緻,單從缺裂處的痕迹來看,更像是後者。

    洗淨遺骨後,他将竹席鋪在地上,然後用細麻繩将遺骨按人體串好定形,平放在竹席上。

     宋慈仔細觀察這副已串成人體形骸的遺骨,各處皆正常,唯有一處異樣,那就是左右腿骨的長度略有出入,右邊稍長一些,就好似兩條腿骨不是一個人的,而是将兩個高矮不同之人的腿骨各取一條,拼在了一起。

     此時一旁土坑之中,大火已燃燒多時,坑中表土已燒到發紅。

    宋慈讓幾個勞力将坑中柴炭去除,然後将劉克莊提前備好的二升酒和五升醋均勻潑在土坑中,頓時熱氣蒸騰,酒味和醋味混在一起,彌漫開來。

    這氣味好不刺鼻,圍觀人群紛紛掩鼻。

     宋慈吩咐幾個勞力,将放置遺骨的竹席小心翼翼地擡入土坑之中,再用草席蓋住,依靠蒸騰的熱氣來蒸骨。

     無論是與宋慈交好的劉克莊,還是熟知刑獄的元欽,以及刑部大員史彌遠,此時全都目不轉睛地看着宋慈的一舉一動。

    圍觀衆人也都看入了神,一直都有的議論聲漸漸沒了。

    數百人鴉雀無聲,林中一片寂靜,靜到連樹葉落地的聲響都能聽見。

     宋慈靜待蒸骨,其間不時用手觸摸土坑旁的地皮。

    一直等到地皮完全冷卻後,他才揭去草席,讓幾個勞力将遺骨小心翼翼地擡出來,擡至附近一片陽光照射的空地上。

     宋慈在竹席邊蹲下來,仔細觀察遺骨,并沒有發現什麼異樣。

    他向劉克莊招手道:“傘。

    ”他特意囑咐過劉克莊,若是天氣晴好,就準備一把紅油傘。

    今天正好是個晴日,劉克莊沒有忘記此事,在出城的路上,特地買了一把紅油傘。

     宋慈接過劉克莊遞來的紅油傘,撐開,對着陽光,遮住了遺骨。

    紅油傘籠罩之下,整副遺骨大都沒有變化,唯有一根肋骨,微微泛出了些許淡紅色。

     宋慈目光微變,湊近細看,隻見這根肋骨位于心髒所在之處,顯露出淡紅色的地方,位于這根肋骨的中段,那裡有一處細小的缺裂。

     宋慈将紅油傘斜立在地上,使其依然對着陽光遮住遺骨,然後站起身來。

     史彌遠見宋慈起身,道:“宋慈,如何?” 宋慈指着肋骨上的那處淡紅色:“大人請看。

    ” 史彌遠道:“這是什麼?” “是血蔭。

    ” “血蔭?”史彌遠雖是刑部侍郎,但對具體如何驗屍驗骨卻知之甚少。

     宋慈解釋道:“血蔭原本難以辨别,但蒸骨之後,以紅傘遮光驗骨,血蔭便可顯現。

    骨頭上若出現血蔭,必是生前受過損傷,若是沒有血蔭,縱然骨頭損傷折斷,也是死後造成。

    巫易遺骨上有不少缺裂之處,大都沒有血蔭,應是下葬後,蛇鼠啃噬所緻,唯獨這根肋骨上的缺裂之處出現了血蔭,那必是生前所受損傷。

    我已仔細看過,這處缺裂裂痕平整,應是利器所緻,可見巫易生前胸肋處曾被利器刺中,而這被刺中的位置,正是心髒所在。

    ”說完這番話,他目光一轉,看向元欽,隻見元欽正盯着遺骨上的血蔭,其臉色已微微有些變化。

    他又看了一眼人群中的楊菱,楊菱正目不轉睛地望着遺骨,黑紗之上的那對眼睛裡透着震驚。

     史彌遠道:“你的意思是說,巫易不是自盡,而是死于利器所刺?” 宋慈道:“目下還不能斷定,需派人問過巫易親友,若巫易胸肋處沒有舊傷,那這傷就隻可能是他死前所受,到那時才能說他不是自盡,而是死于胸肋被利器所刺。

    ” 史彌遠道:“元大人,你是提點刑獄,不知對此有何高見?” “宋慈所言血蔭一事,句句屬實。

    ”元欽應道,“巫易肋骨既出現血蔭,必是生前受過傷,但要論是自盡還是他殺,還須查清巫易是何時受傷。

    ” “既然如此,那就隻好有勞夏虞候差人跑一趟了。

    ”史彌遠看向一直護衛在旁的夏震。

     夏震應道:“屬下即刻派人去查。

    ” 史彌遠又看向元欽:“我若沒記錯,巫易一案,當年是由提刑司查辦的吧?” “此案是由下官親手查辦。

    ” “倘若查出巫易胸肋處的傷是死前所受,元大人,你說說,該當如何?” “若是如此,巫易便是死于他殺,此案自當推翻重查。

    ”元欽道,“下官當年錯斷此案,責無旁貸,該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

    ” “元大人這番話,我一定如實上禀太師。

    ”史彌遠的目光又落在宋慈身上,“宋慈,你今日驗骨,當真令我大開眼界。

    不過隻會驗屍驗骨,還遠遠不夠,須盡早查出真兇才行。

    韓太師命我轉告你,無論真兇是誰,哪怕是世家大族,是高官顯貴,隻要有他在,你就盡管查,查到什麼便是什麼,絕不可有任何欺瞞。

    ” 宋慈聽出史彌遠在“世家大族、高官顯貴”這八個字上刻意加重了語氣,似乎意有所指,道:“宋慈定當盡力而為。

    ” 史彌遠點點頭,帶領夏震和一衆甲士,離開了驗骨現場。

     元欽微微躬身,待史彌遠去遠後,方才直起身來。

     宋慈來到元欽身前,道了聲:“元大人。

    ” 元欽方才阻撓宋慈開棺驗骨,可宋慈不但驗了骨,還驗出了血蔭,足以證明他堅持驗骨是對的,甚至有可能推翻元欽當年的結案。

    元欽以為宋慈是要拿此事來顯擺一下,哪知宋慈壓根沒提及驗骨一事,而是說道:“昨夜楊茁失蹤一案,有一名叫辛鐵柱的武學學子受牽連入獄。

    據我所知,辛鐵柱當時是在追拿竊賊,說他故意擋轎,未免有些牽強,且無任何證據證明他與楊茁失蹤有關。

    不知元大人要将他關到幾時,才能放他出獄?” 元欽看了宋慈一眼,道:“那辛鐵柱是你什麼人?” “我與他素不相識。

    ” “一個素不相識之人,你為何關心他是關是放?” “我聽說他好心抓賊,卻無辜被捕入獄,此事實有不公。

    ” “公與不公,不是你說了算。

    ”元欽道,“要放人也不難,隻要楊茁能平安找到,他便無罪。

    又或是找到那個竊賊,讓他二人當面對質,證實沒有串通擋轎,也可放人。

    ” 宋慈知道楊茁離奇失蹤,那麼多人找了一天一夜也沒找到,指望楊茁能被平安找到,希望實在不大,那就隻有想辦法找到那個竊賊。

    他于是道:“隻需找到那個竊賊就行?” “你說這話,難不成是想去找那竊賊?” 宋慈點了一下頭。

     “經昨晚紀家橋上那一鬧,那竊賊定會藏着不露面。

    臨安城那麼大,你又沒見過那竊賊,如何找得到?” 宋慈想了一下,沒有回答如何尋找那竊賊,隻道:“多謝元大人提醒。

    ”說完便打算告退。

     元欽叫道:“宋慈。

    ” “大人還有何事?” 元欽歎了口氣,語氣稍緩,道:“巫易肋骨上出現血蔭,實在出乎我意料,隻怕當年真是我錯斷了此案。

    方才史大人所言不錯,無論如何,你奉旨查案,要盡早查出真兇才行。

    ” 宋慈點了點頭。

     元欽又道:“我掌刑獄公事多年,見過太多死者親屬鬧事,今日我阻你開棺,實是為了你好。

    你自行開棺驗骨,巫易親屬知曉後,多半會前來鬧事,到時我會盡力替你擋着,你全心查案即可。

    ” “多謝元大人!” 元欽擺了擺手,示意宋慈不必言謝,道:“你是我提刑司的屬官,這是我應該做的。

    人之為人,官之為官,在其位便當謀其事。

    你該怎麼做,希望你能明白。

    ”這話一出,意在敲打一下宋慈,提醒宋慈記住自己的位置,身為提刑司的屬官,便該聽從他這個提點刑獄公事的話,做一個屬官該做的事。

     宋慈卻道:“元大人所言甚是,宋慈既為提刑幹辦,便當有疑釋疑,有冤直冤,盡早查明真相。

    ” 元欽不知宋慈是真不明白,還是假裝不懂,聽了宋慈的回答,不由得一愣。

    他還要再說什麼,剛剛張開嘴,哪知宋慈卻對他行了禮,轉身招呼劉克莊、許義等人,一起收拾遺骨去了。

     元欽慢慢合上了嘴,神色變得頗為難看。

    他看了一眼宋慈的背影,目光一轉,落在了許義的身上。

    許義穿着提刑司的差服,可他對這個年輕差役沒什麼印象。

    他見許義與宋慈走得很近,事事聽從宋慈的差遣,便對許義多看了幾眼。

     巫易的遺骨被重新放回棺材之中,幾個勞力開始掩埋墳堆,宋慈則從許義那裡拿過早就備好的三份檢屍格目,在一旁填寫了起來。

    元欽今日算是見識了宋慈的脾性,知道怎麼提醒敲打都沒用,于是帶着衆差役走了。

    臨走之時,他刻意命差役叫上了許義,一并離去。

     圍觀人群見無熱鬧可看,便也紛紛散去。

    楊菱自打宋慈驗出肋骨上的血蔭開始,目光中便一直難掩驚色,但她始終沒有上前與宋慈搭話。

    她與婉兒随在人群之中,下山去了。

    習是齋的十幾個同齋聚在一起,小聲議論着宋慈,劉克莊謝過他們幫忙散布消息,讓他們先回太學。

    幾個勞力埋好了墳墓,從劉克莊那裡領了酬勞,歡天喜地地走了。

    真德秀來向宋慈告辭,說了些希望宋慈早日查出真兇、還巫易和何太骥公道的話,也走了。

    片刻之間,巫易墳前就隻剩下宋慈和劉克莊兩人。

     宋慈仔細填寫好三份檢屍格目,揣入懷中,又朝巫易的墳墓拜了幾拜,準備與劉克莊一起離開。

     剛走出兩步,宋慈卻忽然停住,回頭盯着巫易的墳墓。

     “怎麼了?”劉克莊順着宋慈的目光看去,見宋慈盯着的并非墳墓,而是墳前那三支燃盡的香頭。

     宋慈沒有應劉克莊的話,走到墳前,将三支香頭拔了起來。

    香頭都是竹簽制成,簽頭全都染成了黑色。

     宋慈将香頭握在手中,又朝十幾丈外發現巫易墓碑的那片竹林望了一眼,這才與劉克莊并肩下山。

     “這些香都燃盡了,你撿來做什麼?” “祭拜巫易之人,定與巫易有莫大關聯。

    據我所知,真博士和楊小姐近日都沒來祭拜過,我想查出這祭拜之人是誰。

    ” “這和這些香有什麼關系?” “這些香必是祭拜之人所買,香的簽頭都是黑色的,找到售賣這種香的地方,或能查得些許線索。

    ” “這種香随處都有賣吧。

    臨安城那麼大,賣香的地方甚多,就淨慈報恩寺外面,便有許多賣香的去處。

    你挨個去問,挨個去找,不知要費多少時日,到頭來還可能白忙活一場。

    ” “那也要問。

    ”宋慈停下腳步,看着劉克莊。

     劉克莊一見宋慈的眼神,便猜到宋慈的心思。

    他連連點頭,道:“好好好,我幫你去問,誰叫我答應陪你一起捅婁子呢。

    大不了我多找幾個同齋,多花點錢,再把臨安全城跑一遍。

    ” 宋慈微微一笑,拍了拍劉克莊的肩膀,這才繼續邁步。

     “你呀你,成天就知道使喚我。

    我說的話,你怎就從來不聽?”劉克莊緊趕幾步,追了上去。

     兩人一路閑聊,下了後山,來到淨慈報恩寺前。

     此時未時已過,日頭有些偏西,但淨慈報恩寺前依然人群聚集。

    宋慈看着人進人出的淨慈報恩寺山門,忽然道:“你方才說,楊小姐在寺中靈壇祭拜過?” 劉克莊道:“是啊,怎麼了?” 宋慈想了一想,道:“進去看看。

    ”沿階而上,跨過山門,進了淨慈報恩寺。

     迎面而來的是大雄寶殿,大殿前擺放着一口巨大的銅香爐,香爐中插滿了長短不一的香,香客們來來往往,敬香禮佛,叩拜祈福。

    不少香客祈福之後,會繞道前往大殿的背後,祭祀德輝禅師的靈壇便建在那裡。

     宋慈和劉克莊來到大殿背後,見所謂的靈壇隻是一個一人高的小龛,一口小小的銅香爐擺在靈壇前。

    靈壇兩側守着幾位僧人,身上都有燒傷,不久前去巫易墳前做過法事的便是這幾位。

    此外,還有一位四十來歲的瘦削僧人立在銅香爐旁,對前來敬香祭拜的香客一一還禮。

     劉克莊指着那瘦削僧人道:“那位就是居簡大師。

    ”他之前來寺裡請僧人做法事,正是找的這位居簡和尚。

     宋慈沒有請香,直接随在香客之中,走到居簡和尚身前,施了禮。

     居簡和尚對他還禮,道了聲:“阿彌陀佛。

    ” 宋慈打量了居簡和尚一眼,又朝靈壇兩側那幾位做法事的僧人看了幾眼。

    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轉身離開了。

     劉克莊正好去請了幾支香來,見宋慈突然要走,不禁有些莫名其妙。

    他忙将請來的香插在銅香爐裡,朝居簡和尚行了一禮,追上宋慈道:“怎麼這麼快就走?” “我隻是看看。

    ”宋慈道,“走,打聽香頭去。

    ” 兩人從淨慈報恩寺裡出來,隻見道路兩旁擺滿了香燭攤位。

    劉克莊拿着香頭上前詢問了幾個攤販。

    他原以為這種黑色簽頭的香随處可見,然而幾個攤販所賣的香,簽頭要麼沒染色,要麼便是染成了紅色和黃色,竟然沒有黑色簽頭的香,幾個攤販也都說沒見過這種黑簽頭的香。

    劉克莊追着問,幾個攤販見他不買東西,都不耐煩,不來理他,隻有一個攤販說自己不懂香燭,隻是看逢年過節有利可圖才出來做買賣,香燭都是從城裡的喪葬行進的貨,叫他去城裡的喪葬行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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