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着打扮,一出手便是名貴珍珠,顯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說不定是某位富家大族的千金小姐,可臨安城那麼大,富家大族甚多,真不知何時何地才能再與那女子相見。
劉克莊有些魂不守舍,心裡總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
宋慈卻是一心想着打聽香頭的來曆。
一回到城内,宋慈立刻去尋找就近的喪葬店。
兩人先是在太學東側的興慶坊找到了一家喪葬店,入店打聽。
店主看過香頭後,搖頭說沒見過。
兩人隻好又去了鄰近的保和坊,找到了另一家喪葬店,可是一番打聽下來,仍然沒有結果。
此時日頭已落,天已微昏,四下裡華燈初上。
劉克莊歎了口氣,道:“幾支小小的香竟也這般難打聽,茫茫人海,要打聽一個人,隻怕就更難了。
”
“難打聽才是好事。
”
劉克莊心中還念着那位女子,道:“打聽不到,又有什麼好?”
宋慈說的卻是香,道:“尋常香買賣的人多,想從中找到祭拜巫易之人,無異于大海撈針。
越難打聽,說明這種香越罕見,售賣之處越少,也就越有希望找到祭拜巫易之人。
”宋慈擡頭看了一眼天色,“天還沒黑盡,我們繼續找。
”
兩人沿街前行,不多時來到明慶寺附近,看見了一家香燭店。
這家香燭店不大,店主正在拼嵌門闆,看樣子準備關門歇業了。
宋慈快步上前打聽。
店主看了一眼,見是黑簽頭的香,搖頭道:“我這裡沒有。
”
又是白打聽了,宋慈還沒打算挪步,劉克莊便歎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那店主繼續拼嵌門闆,嘴上道:“你那是死人用的東西,我這裡隻賣紅燭黃香,孝敬佛祖菩薩用的。
”
宋慈一聽這話,道:“店家,你識得這種香?”
店主招了招手,示意宋慈把香頭給他看看。
他接過香頭,仔細看了幾眼,點頭道:“沒錯,這就是蜀中眉州的土香。
”将香頭還給了宋慈,“又不是绫羅綢緞那種值錢貨,誰會跑那麼大老遠,去蜀中販運這種不值錢的死人貨?”
宋慈先前打聽過兩家大的喪葬店,他們都不知道這種黑簽頭香的來曆,這家小店的店主卻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道:“既是蜀中眉州的香,你又怎會知曉?”
“我就是眉州人,從小就用這東西,當然曉得。
”
“臨安城這麼大,總該有賣這種香的地方吧。
”
店主攤開巴掌,道:“我來臨安做香燭買賣五個年頭了,城裡有多少同行,賣哪些貨色,我還不知道?我敢說沒有,那就是真沒有。
你們不信,大可去找,找不到的。
”頓了一下又道,“看你們拿着眉州土香,莫非你們也是眉州人?”
“你的意思是,隻有眉州來的人,才會有這種香嗎?”
“那當然,這種眉州土香做工太糙,其他地方的人都看不上眼,根本不用。
就算是眉州人,出門在外,誰又會把死人用的東西帶在身上,你說是不是?”店主拼嵌了一塊門闆,忽又道,“不過倒也未必,有些人鄉情重,又有至親離世,或許會帶着用吧。
你們買不買東西?不買的話,我可要關門了。
”
宋慈向店主道了謝,與劉克莊一起回了太學。
在太學休息了一夜,翌日天明,宋慈一大早便從中門出了太學。
與宋慈一起出太學的,還有劉克莊,以及習是齋的十幾位同齋。
不久之前,在習是齋中,宋慈将一沓啟事交到劉克莊手中,道:“你去城中各處張貼啟事,張貼得越廣越好,盡可能讓更多人知道。
”
劉克莊接過啟事,見有數十張之多,每張啟事上的文字都一樣,大意是本人是太學外舍生劉灼,除夕夜在前洋街遺失一塊白色玉佩,玉佩乃亡父遺物,萬望尋回,本人會在太學中門相候,若有好心人拾到歸還,必以黃金十兩相謝。
劉灼乃劉克莊的本名。
劉克莊還沒看完,便道:“我又沒丢玉佩,你為我寫什麼啟事?還亡父呢,我爹好端端的……”
“這是為辛鐵柱寫的。
”
劉克莊頓時想起辛鐵柱講述的入獄經曆,當時辛鐵柱追拿竊賊之前,有一個紅衣公子掉落了一塊白色玉佩,被那竊賊撿到并占為己有。
劉克莊一下子明白過來,道:“你想引那個竊賊出來?”
宋慈點了點頭。
“你怎麼不寫自己的名字?”劉克莊抖了抖手裡的啟事。
“昨日開棺驗骨之後,我是提刑官,城中已有不少人知道。
寫我的名字,隻怕竊賊不會來。
”
“那你就寫我的?”
“整個習是齋,就數你最有錢。
”
劉克莊連連擺手:“别别别,你可太高看我了。
黃金十兩,小生我可拿不出來。
”
“又不是真給錢,隻是引那竊賊出來。
”
“話雖如此,可那武學糙漢活該入獄,我可不想幫他。
”
宋慈見劉克莊嘴上說不想幫,手裡卻拿着啟事,沒有要還給他的意思。
他微微一笑,拍了拍劉克莊的肩膀,道一聲:“多謝了。
”邁步便走。
“你怎麼這樣……喂,宋慈,你去哪?”
“提刑司。
”宋慈應了一聲,頭也沒回,徑自去了。
宋慈此去提刑司,是想将辛鐵柱從大獄裡帶出來。
他要抓那竊賊,但不知那竊賊長什麼模樣,還需辛鐵柱在場辨認才行,畢竟這世上總少不了投機之人,說不定會有人拿假玉佩來冒充領賞,有辛鐵柱在場辨認,才不會抓錯人。
他到了提刑司,見提刑司門前圍坐着一群人,都身穿武學勁衣,看起來都是武學生。
他雖然好奇,但沒上前打聽,直接進入提刑司,去見元欽,表明了來意。
元欽聽罷,道:“你要帶辛鐵柱出去,也無不可,但那竊賊若是一直不現身呢?”
“若是一直不現身,我便另想他法,總要将那竊賊抓到才行。
”
元欽點了點頭,叫來許義,道:“你去大獄,押辛鐵柱出來,随宋提刑一同前去。
記住,務必把人盯緊了。
辛鐵柱是嫌犯,若是跑了,唯你是問。
”
許義的眼神有些躲躲閃閃,應道:“是,元大人。
”
許義快步趕去了大獄,心中七上八下。
他不是為看押辛鐵柱而擔心,而是因為昨天從淨慈報恩寺後山回到提刑司後,元欽單獨見了他,問他宋慈去過哪些地方,查問過哪些人,又查到了什麼,然後命他繼續不動聲色地協助宋慈查案,記下宋慈的一舉一動,每天回提刑司向元欽禀報。
方才元欽對他說的話中,那句“務必把人盯緊了”,宋慈聽來說的是辛鐵柱,許義卻知道說的是宋慈。
他不明白元欽為何要掌握宋慈的一舉一動,隻是打心裡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事,猶豫着要不要告訴宋慈,但又怕透露給宋慈後,會遭元欽責罰。
許義去大獄裡押出了辛鐵柱。
宋慈見到辛鐵柱後,對辛鐵柱說明了誘抓竊賊一事。
“此去太學,一切聽我安排,不管遇到什麼事,你切記不可胡來。
”宋慈見識過辛鐵柱拒捕時反抗差役的粗莽勁頭,見識過辛鐵柱在大獄中喊冤撞頭的狂亂模樣,生怕辛鐵柱一受刺激又莽撞胡來。
在辛鐵柱答應之後,他見辛鐵柱手上還戴着鐐铐,就讓許義把鐐铐打開。
“宋大人,他是嫌犯,除去鐐铐,萬一他……”
“放心吧,他不會跑的。
”宋慈知道辛鐵柱不想令辛棄疾蒙羞,此時最想要的,便是證明自己的清白,倘若趁機逃跑,再做逃犯,那真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隻要辛鐵柱不傻,就斷然不會逃,哪怕辛鐵柱當真逃了,既然知道他是辛棄疾的兒子,早晚也能将他抓回來。
許義取出鑰匙打開了鐐铐。
宋慈想走大門出提刑司,許義卻道:“宋大人,我們還是從後門走吧。
大門外來了一群武學生,一直在為辛鐵柱喊冤。
我們就這麼押他出去,那群武學生見了,還不鬧翻天。
”
宋慈卻道:“無妨。
”讓許義和辛鐵柱跟在他後面,一起往大門而去。
來到提刑司大門,那群坐在地上的武學生見到辛鐵柱,一下子圍了過來。
見辛鐵柱安然無恙,沒有鐐铐束縛,這些武學生還以為辛鐵柱被釋放了,盡皆喜形于色,“辛大哥”的叫聲不絕于耳,可見辛鐵柱在武學甚得人心。
宋慈知道這些武學生圍在提刑司門前喊冤是為了辛鐵柱好,可長久聚集在此,一不小心惹出事端,反而會害了辛鐵柱。
他道:“辛公子,你讓他們都散了,别再來提刑司堵門。
”
辛鐵柱走上前去,拍了拍幾個武學生的肩,大聲道:“衆位弟兄,我好得很,勞你們記挂了。
你們都回武學去,别再到提刑司來。
”
有武學生道:“辛大哥,你幾時回來?”
“我很快就會沒事的。
你們先回去,弓馬拳腳,勤加操練,待我回來,與你們好生切磋一番,再喝他一頓大酒!”
衆武學生歡呼雀躍,齊聲叫好。
宋慈道:“辛公子,走吧。
”
辛鐵柱走了幾步,見衆武學生緊跟在後,回頭一拱手:“衆位弟兄留步!”衆武學生對他唯命是從,果然不再跟來。
三人離開提刑司,快步向太學而行,不多時來到了前洋街。
宋慈遠遠望見一女子等在太學中門外,是楊菱的婢女婉兒。
婉兒一見宋慈,立刻闆起了臉:“你可算回來了。
”
“姑娘在等我?”
“不等你等誰?”婉兒沒好氣地道,“向人打聽,說你一早出去了,可讓我好等。
”
“姑娘有何事?”
婉兒看了一眼許義和辛鐵柱,朝宋慈使了個眼色,走向了街邊。
宋慈回頭對許義和辛鐵柱道:“你們在此稍候。
”也跟着走到街邊。
婉兒小聲道:“我家小姐找你有事,瓊樓夏清閣,你一個人來,不要帶任何人,尤其是官差。
”
宋慈沒想到楊菱竟會私下約見他。
他與楊菱毫無交情,楊菱突然有事要見他,想必與他所查的案子有關;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