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逐漸變幻,仿佛看見了瓊樓四友圍坐一桌、歡飲論詩的場景,仿佛看見了韓㣉輕薄女眷、巫易猛地站起卻被李乾死死拉住的場景,仿佛看見了巫易和楊菱一邊吃茶一邊相視而笑,看見了巫易和何太骥激烈争吵,看見了李乾抛下真德秀氣沖沖地下樓,看見了何太骥對楊菱述說舊事,以及何太骥對着真德秀感歎:“有朝一日我若是死了,把我也葬在淨慈報恩寺後山,與巫易為伴……”
凝思至此,宋慈忽然擡起頭來,望着夏清閣門外牆壁上那首《點绛唇》題詞。
劉克莊見宋慈的目光定住了,順着望去,看見了牆上的題詞,道:“這阕詞有什麼不妥嗎?你一直盯着看。
”
宋慈應道:“這字似曾相識,像在哪裡見過。
”
劉克莊朝題詞多看了幾眼,道:“以字迹來看,這阕詞應是出自四個不同人的手筆。
”
宋慈點了點頭:“這是四年前,何司業、巫易他們瓊樓四友所題。
”
“原來如此。
”劉克莊道,“你不是見過巫易的題字嗎?當然會覺得似曾相識了。
”
這一次宋慈沒再應聲,凝望着題詞,漸漸入了神。
忽然間,耳畔有聲音響起:“大老爺長命百歲,富貴萬年!大老爺長命百歲,富貴萬年……”
這聲音極刺耳,宋慈回過神來,一轉頭,見是兩個蓬頭垢面的乞丐,正捧了一個破碗,在桌前乞讨。
兩個乞丐一老一小,身上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酸臭味,宋慈和劉克莊還未有反應,鄰桌酒客突然起身大罵:“哪來的臭乞丐?滾!”原來兩個乞丐向宋慈和劉克莊行乞之時,其中的小乞丐不小心蹭到了鄰桌酒客的後背。
那酒客怒而起身,一腳将小乞丐踢翻在地,仍不解氣,又接連踢了好幾腳。
那老乞丐忙用身子護住小乞丐,挨了這幾腳踢踹,連連叫痛。
劉克莊看不下去,站起身來,擋在了兩個乞丐身前。
酒保聞聲趕上樓來,道:“啊喲,我叫你二人在外面等着,你們怎麼上樓來了?快走,快走!”捧着幾個熱氣騰騰的饅頭,放到兩個乞丐的破碗裡,又對劉克莊和那鄰桌酒客道:“二位客官,是小的疏忽,放了他們上來,真是對不住……”
“無妨。
”劉克莊朝那酒客斜了一眼,笑道,“方才那幾聲‘大老爺’,總不能讓人白叫。
”從懷中摸出一串錢,有數十枚之多,放在那老乞丐手中。
那酒客哼了一聲,又罵一句:“臭乞丐,找打!”在酒保不斷賠禮和同桌酒客的勸解下,這才回桌坐下了。
那老乞丐得了錢财,向劉克莊連連搗頭,道:“大老爺長命百歲,富貴萬年!大老爺長命百歲,富貴萬年……”在酒保的連聲催促下,帶着小乞丐下樓去了。
酒保挨桌向酒客們賠禮道歉,還給每桌贈送了一瓶酒,算是賠不是。
到了宋慈和劉克莊的桌前,酒保放下酒,賠完不是,正要離開,宋慈忽然叫住了他,道:“上次我來瓊樓時,在門口遇到的也是這兩個乞丐吧?”
酒保賠笑道:“客官還記得啊。
兩次都擾了客官的雅興,真是對不住。
小人下次一定留心,決不再放他們進來。
”
“我記得你上次說,那兩個乞丐老的瘋了,小的也瘋了?”
酒保隐約記得自己是說過這話,道:“客官真是好記性。
”
“老小都瘋了,那是怎麼回事?”
酒保道:“客官有所不知,那兩乞丐原是一對父子,當爹的患上了瘋病,家裡人指望留個香火,花了好大的價錢,替他娶了妻生了子,不承想生下來的兒子竟也患上了同樣的瘋病。
那瘋病怎麼也治不好,父子倆瘋得越來越厲害,最後妻子跑了,家裡人死絕了,隻能整日沿街乞讨為生,已有好些年了。
這乞丐倆都是苦命人,客官您大人有大量,犯不着跟他們一般見識……”他見宋慈不斷追問兩個乞丐的底細,還以為宋慈要找兩個乞丐的麻煩。
宋慈聽着酒保的講述,隻覺得籠罩在嶽祠案上的迷霧倏忽間消散,眼前陡然一亮。
就在這時,一個粗犷的聲音忽然響起:“宋提刑!”
這嗓音聽來十分熟悉,是辛鐵柱的聲音。
聲音來自樓梯方向,宋慈循聲望去,果然看見了辛鐵柱。
辛鐵柱大為驚喜,道:“我去太學尋你,等了片刻不見人,想不到你竟在這裡!”他話剛說完,身後陸續有十幾個武學生走上樓來,其中一個高高瘦瘦的武學生接口道:“辛大哥,哪裡是片刻?你明明在太學等了兩個多時辰。
”目光一轉,落在宋慈身上,“你就是宋慈?讓我大哥一頓好等,你倒逍遙自在,在這裡喝酒……”
“趙飛。
”辛鐵柱聲音不悅。
那名叫趙飛的武學生不敢再多說,改口道:“辛大哥,兄弟們都等着呢。
走,喝酒去。
”跟來的十幾個武學生全都等在夏清閣門外。
之前酒保說夏清閣被人訂下了,原來是這些武學生所訂,要在這裡慶賀辛鐵柱洗清嫌疑,平安出獄。
原本這場酒宴一早就該舉行,隻因辛鐵柱感念宋慈查證清白之恩,出獄後便去太學找宋慈,聽說宋慈外出未歸,于是就在太學中門等候,想當面向宋慈道謝,哪知這一等便等了兩個多時辰,始終不見宋慈回來,這場酒宴才不得不推遲到了現在。
劉克莊心念蟲娘,原本獨自一人借酒消愁,忽然聽到有人說宋慈的不是,一擡頭見是辛鐵柱和十幾個武學生,立刻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武學糙漢。
宋大人替你四處奔走查證,免去你的牢獄之災,如此大恩大德,你便是等上兩天兩夜也是理所應當,才等區區兩個時辰,就嫌久了?”
趙飛怒道:“你小子說什麼呢?嘴巴放……”
“劉公子說的是,宋提刑對我有再造之恩,我等多久都是應該的。
”辛鐵柱說着就要單膝跪地,朝宋慈拜謝。
宋慈忙攔住他,道:“辛公子不必如此,還你清白的是元大人,并非宋某。
”
辛鐵柱卻道:“我雖愚魯,可誰在幫我,我還是分得清的。
”
劉克莊在旁笑道:“真看不出來,武學糙漢的心眼倒還亮堂。
”
“你小子說誰是武學糙漢?”趙飛拍桌怒道。
劉克莊瞧了趙飛一眼:“你叫趙飛?”
“是又如何?”
“我與别人說話,你卻如燕雀一般,在旁叽叽喳喳,真是好不聒噪!”
“你罵我是鳥?!”趙飛眉毛一挑,就要沖上去,卻被辛鐵柱橫手攔下。
其他十幾個武學生對劉克莊怒目瞪視,都恨不得立刻沖上去教訓劉克莊一頓。
劉克莊晃了晃手中酒盞,吟道:“身世酒杯中,萬事皆空。
古來三五個英雄。
雨打風吹何處是,漢殿秦宮。
”目光從十幾個武學生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辛鐵柱身上,笑道:“誰自認不是武學糙漢,就把這詞的下阕背來聽聽。
”
此話一出,十幾個武學生竟無一應聲。
“什麼狗屁詩詞?”趙飛怒道,“臭小子,有本事别磨嘴皮子,起來練練拳腳。
”
“狗屁詩詞?”劉克莊笑道,“你可知這詞是誰所作?”
“我管他是誰所作!”
“是啊,你都說是狗屁詩詞了,還管他做甚?隻是不知辛稼軒的大名,你這武學糙漢聽說過沒?”
辛稼軒便是辛棄疾,非但是抗金名将,在武學生中廣受敬仰,還是辛鐵柱的父親,趙飛當然知道。
他一下子回過味來,知道劉克莊所吟之詞是辛棄疾所作,忙道:“辛大哥,我……我不是有意的……”
劉克莊舉起酒盞,慢悠悠地飲酒,慢悠悠地說道:“連稼軒公的詞都不知道,還敢說自己不是武學糙漢?”
辛鐵柱隻覺得劉克莊所說的每個字都如刀子一般,一刀刀紮在自己心上。
他臉色鐵青,隻因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首詞是父親所作。
就在這時,許義帶着一衆差役趕到了。
與許義一同前來的,還有楊菱和婉兒。
楊菱依然一身綠衣,黑紗遮面。
婉兒則是一臉愠色,顯然對小姐深夜被叫來瓊樓赴約,心中大有怨言。
宋慈看見了楊菱,向辛鐵柱道:“辛公子,宋某有一不情之請,還望應允。
”
“宋提刑,有什麼你盡管說。
”
“我想借夏清閣一用。
”
辛鐵柱立刻向圍在夏清閣門前的十幾個武學生揮手,示意他們讓開。
趙飛道:“辛大哥,把房間讓給他,那我們的酒宴……”辛鐵柱瞪他一眼,他立刻閉上了嘴。
“多謝辛公子。
”宋慈又向楊菱道,“楊小姐,請。
”
楊菱知道宋慈深夜邀約,必有要緊之事,極可能與巫易一案有關。
她留婉兒在外,一個人進了夏清閣。
宋慈吩咐酒保送來一壺茶和兩盤點心,又讓許義守在夏清閣外,不許放任何人進來。
臨窗桌前,相對落座,宋慈倒上了兩盞茶。
楊菱向身前的茶盞看了一眼,并不飲用,也不用點心,道:“宋大人,你深夜請我來此,莫非是巫公子的案子有進展?”眼望宋慈,眸子裡光芒閃動。
“楊小姐既如此問,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
”宋慈道,“今夜請楊小姐來此,是希望楊小姐能迷途知返,早日放還楊茁。
”
楊菱眸子裡光芒頓消,道:“茁兒失蹤一事,大人竟還懷疑是我所為?”
“我并非懷疑。
”宋慈直視楊菱,“我确定是你所為。
”
楊菱語氣有些着惱:“當日你已去車馬行查過轎子,轎中能否藏人,你一清二楚。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總之茁兒失蹤一事,與我毫無關系。
”
“我是去汪記車馬行查過轎子,車馬行有好幾頂轎子待租,隻有最為窄小簡陋的一頂沒有轎櫃,不能藏人。
你說你之所以選擇租轎出行,是為了照顧汪記車馬行的生意,可你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