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癡癡地望着凝。
突然,他伸出雙手,火熱的掌心,緊緊地抓住了凝的手。
凝先是一愣,然後羞赧地一笑。
久久地,兩個人就這麼手抱着手伫立在晚風中,他們誰也沒有說話,隻是讓彼此的身影溢滿了雙眸。
直到——
直到凝的雙眉痛苦地一顫。
多年以後,楚天瑛還清楚地記得凝的那兩道柳眉的顫抖,他甚至感覺到她的手、她的肩,乃至她的身體都顫抖了一下,一顫之下,凝像從夢中蘇醒一般,掙脫了他的掌心。
然後,她轉過身,向夜的深處大步走去。
為什麼會這樣?
楚天瑛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種曾經令他不寒而栗的不幸預感,再一次襲上了心頭。
兩個凝。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有這種感覺,凝其實是兩個人,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兩個人:一個乖巧聰靈,笑語吟吟,像隻永遠長不大的、會在你的膝彎彎裡耍賴的小貓;一個剛毅果決,驕橫狠毒,猶如一把寒氣逼人,随時準備刺殺或割斷一切的匕首。
前者和後者都在他面前呈現過,呈現得比超清視頻還清晰,從警十幾年來,他确實見過許多平時嘻嘻哈哈一到犯罪現場就分外認真的警察,但是他們的性格分裂得從來沒有像凝這樣巨大過。
這一秒還是聖誕晚會上插着翅膀的小天使,下一秒就變成地獄歸來準備滅絕一切的天煞孤星——就在這兩個自我之間,凝一刻不停地蕩着秋千,終有一天會随着繩索的斷裂,而無可遏阻地飛向某個極端……
到那時,她甩掉我,會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那一夜,楚天瑛失眠了。
他躺在宿舍的帆布床上,望着沒有星光的天花闆,想了很多很多,他從來沒有這樣清醒和透徹地意識到:他和凝是不可能有結果的。
拖延下去隻是把短痛拖成長痛,愛情是人生随機的風景,有的是令人舒爽的秋水長天,有的是令人神往的幽谷森林,有的是令人幸福的奶與蜜糖,有的是令人惆怅的将蕪田園,然而他和凝,注定是一口深邃而黑暗的枯井,繼續沉浸下去,隻會墜入得更深更絕望,直到再無攀援自救的那一天為止。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輾轉反側了一夜,依舊束手無策。
第二天一早,楚天瑛忽然接到了林鳳沖的電話,說是奉許局長的命令,讓他一起去漁陽縣參與一次抓捕毒販的活動。
楚天瑛比趕上大赦還要高興,跟馬笑中打了個招呼就到市局刑警隊報到去了。
誰知剛一回到北京,又被凝堵在這分局了。
衆目睽暌之下,凝對他親昵的問候,令他完全不知所措,一時間竟像被老師發現作弊的小學生一樣摳起衣角來。
“咳咳!”許瑞龍清了清嗓子,走了過來。
這個時候,這個地方,這個情況,也隻有他站出來說話,才能讓氣氛稍微有所改變:“凝姑娘,來得很及時嘛!”
“許局長您好。
”凝微笑着向他點了點頭。
面對堂堂北京市公安局局長,縱使她平日再怎麼驕橫也要有所收斂,更何況許瑞龍平素對名茗館一直十分照應,也正是有了他這樣思想開明、意識前衛的公安系統高級領導,才能不拘泥于傳統的刑偵手段,而是在辦案遇到困難時大膽向推理者求援,使得破案率大幅度上升,從而讓“四大”這樣的推理咨詢機構在國内站住了腳跟,并不斷發展壯大。
不過,凝也僅僅是禮節性地客氣一下,就把目光轉移到了那輛被打得千瘡百孔的豐田車上。
立刻,她的笑容消失了,神情專注得仿佛站在南極冰原上看着唯一一株醜陋的地衣苔蘚。
兩個凝。
楚天瑛再一次産生了這樣的感覺。
“呼啦啦!”
凝輕盈地跳上了那輛平闆運輸車,瞬時間,整個世界仿佛抽空一般,無論是頭頂尚未散去陰霾的天空,還是遠處淺白色的分局辦公樓,抑或下面黑壓壓一堆警服警帽,以及深情凝視着她的楚天瑛,都完全消失在她的視線之中,她隻看得見那兩輛作為犯罪物證的車子。
所有的警察——包括許瑞龍在内,都畢恭畢敬、大氣也不敢出一口地看着她。
他們深知,想請這位大名鼎鼎的名茗館館主親自出馬辦案,還不如搖到車号容易些,今天簡直是天大的運氣,她居然肯高擡貴眼勘查物證,有些年輕警察甚至想起了武俠小說中的情節——偷窺到頂級大俠在修習絕世武功。
凝先是圍着車子繞了一圈,看了看豐田車被子彈打爆的輪胎,然後繞到駕駛座面對的車窗前,沉思了片刻,接着她戴上随身攜帶的乳膠手套,推開車門走了進去。
盡管滿地都是玻璃碴子、煙頭、彈頭、礦泉水瓶及其蓋子,但她還是小心翼翼地踮着腳尖不踩到分毫,一直來到駕駛座,對着儀表盤看了半天,轉過身,回到車廂中間,蹲下身,撿了一顆彈頭看了看,又撿起一顆彈頭比對了一下,擡起頭的時候,眯起一隻眼,從車窗的一個彈孔中向外窺探,直看得眼睛都發酸了,才站起身,在車廂中又走了一圈,才出來,又把後面那輛押解車裡裡外外查看了一番,這才跳下平闆運輸車——
千鳥格裙子飛翔般一起一攏。
她倒退着走了幾步,站定,像鑒賞壁畫一般,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