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烏盆記》的傳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安靜的圖書館裡,突然響起的聲音,吓了楊館長和坐在她對面的小夥子一大跳,兩個人一起往這邊看來。
郭小芬有點不好意思,走上前去,介紹了自己的姓名,說自己是個遊客,一向很喜歡離奇的民間故事,聽很多人說起本縣有個《烏盆記》的傳說,圖書館的楊館長是這方面的權威,這次旅遊,就特地來拜訪。
“一天來了兩個想聽《烏盆記》故事的年輕人,這倒難得。
”楊館長請郭小芬對面落座。
旁邊那個雖然偏瘦但體格健壯的小夥子,見忽然來了個漂亮的女孩,有點手足無措,瞪着銅鈴似的大眼珠子,搔了搔短鬃似的頭發,傻呵呵地沖她樂了一樂,然後自我介紹道:“我叫翟朗!”
郭小芬淡淡一笑,對着楊館長說:“我很想聽一聽《烏盆記》的故事,隻是天色已晚,不知道會不會打擾您回家休息。
”
“不礙事的,我的工作時間本來就松散,遲到晚走,都是自己掌握。
”楊館長說,“那麼,我就給你們講一講《烏盆記》的故事吧。
”
窗外,夜幕低垂,楊館長的講述,仿佛拉下了一道屏幕,讓發生在990年前的《烏盆記》的故事,以早期黑白片的形式在眼前放映出來,每個人物,每處場景,每次殺戮,每場血腥,都以飛快的動作清晰地展現,清晰得充滿邪惡——
行至在漁陽縣地界,
忽然間老天爺降下雨來。
路過趙大的窯門以外,
借宿一宵惹禍災。
趙大夫妻将我謀害,
他把我屍骨未曾葬埋。
燒作了烏盆窯中埋,
幸遇老丈讨債來。
可憐我冤仇有三載,有三載……
怔怔的。
故事,講完了嗎?也許,講完了吧。
郭小芬望了望四周:老舊的白熾燈,給眼前這張桌子灑上一圈黃得發綠的幽光,活像是箍起了一層厚厚的井壁,将整個二層借閱大廳的其他部分徹底隔阻在黑暗的外面……難道,這個故事中的受害者就是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遭遇了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我投宿到福禍莫測的旅店,我被突如其來的命運殺得血肉橫飛,之後,我被焚化,和泥,我的魂魄就這樣禁锢在一個烏盆裡了……否則,我怎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而脹裂肺腑的怨苦卻無可發洩?
“小郭,小郭……”楊館長的呼喚聲令郭小芬打了個寒戰,她清醒了過來,掩飾地一笑道:“這故事,也太吓人了。
”
“《烏盆記》确實是中國曆史上最恐怖的故事之一,根據它改編的戲劇也很吓人,過去一直被禁演,這兩年開禁了,但電視台也不肯經常播出。
”楊館長說,“不過,這個故事發生的地點一直存在争議,流傳最廣的一種說法是安徽省定遠縣,還有說是發生在山西省懷仁縣,當然,漁陽縣也被傳說是發生地之一,隻是故事的結尾和另外兩地有很大的不同。
定遠縣和懷仁縣的傳說,都是到包公處死了兇手,把裝有劉世昌骨灰的烏盆帶回南陽安葬結束;而漁陽縣的傳說則是包拯派出衙役去拘捕趙大夫婦,走漏了風聲,女人服毒自殺,趙大躲進了燒制烏盆的一個窯洞裡,想躲上一陣子,等風聲過去了再潛逃外地。
誰知劉世昌的冤魂跟進了窯洞裡現身,趙大吓得魂飛魄散,用一把尖刀插進自己的心口……這時,縣衙大堂上那隻作為證物的烏盆突然飛起來,包拯帶着衙役們跟着烏盆,一直追進盆兒窯,隻見烏盆撞開一個被封堵的窯洞,在半空中化為無數碎片,灑落在趙大的屍身旁邊——故事到這裡才算結束。
”
郭小芬想了想說:“這個結尾好像更強調受害者本人親自報仇雪恨,而不僅僅是依靠官府的力量。
”
“《烏盆記》這個故事反映的,正是中國古代司法現狀的黑暗。
許多被謀殺的人不能申冤報仇,而官府嚴刑逼供出的‘兇手’往往又是無辜的小民,冤案多,冤獄更多。
因此,由鬼魂向正直的清官訴冤,然後由清官出面,将罪犯繩之以法,成為我國公案小說的一個主要模式。
有人統計過,一部《包公案》,真正靠邏輯推理破案的故事很少,大部分都是冤魂托夢給包公告狀,然後包公才破案的。
”
郭小芬點點頭說:“由此可見,《烏盆記》也隻是一個傳說而已,隻是這傳說太過詭異和恐怖,把人殺了,燒了,還要制成烏盆,死者的冤魂還附着在烏盆裡,随時尋找着出來複仇的機會,真不知道古人怎麼能琢磨出這麼聳人聽聞的故事。
”
楊館長說:“其實,認為靈魂會依附在一個具有象征意義上的東西的觀念,世界各國、各民族都有,比如非洲的阿閃提人就認為死去的人,靈魂會依附在他生前坐的木頭凳子上,所以,一旦人死了,他坐過的凳子就會立刻被家人用煤灰塗黑,被放在家族的‘凳屋’裡,接受子孫的供奉祭祀——有沒有覺得這幕情景很熟悉?對了,這跟我們中國人把去世袓先的神牌放在祠堂裡,是一模一樣的。
在某種意義上,每個神牌就是一個神凳,一隻烏盆,都是死去的人靈魂的載體。
”
“可是凳子和神牌上,不存在死者的血、肉或骨灰啊。
”郭小芬不大同意,“《烏盆記》這個故事,無論其殘忍程度、藏屍方式,乃至複仇過程,都令人發指——現實中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事情?”
“怎麼沒有?”一直沉默不語的翟朗,突然怒目圓睜地吼了一嗓子。
郭小芬和楊館長驚詫地望着他,不知道他為何突然間有如此劇烈的反應。
“怎麼沒有?誰說沒有!”翟朗把拳頭往桌子上“哐”地一擂,對着她倆咆哮道,“我爸爸就在這漁陽縣被人殺害了,而且焚化後,骨灰和在泥裡,燒成了一隻烏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