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種證據,最終警方肯定是以‘販毒團夥内讧引起自相殘殺’而結案的。
“可是,你在紅外線瞄準鏡裡,看到的卻是翟運在驚恐地奔逃,以及翟朗與馬海偉對他的厮打。
當你聽到在黑夜中翟運分外響亮的‘殺人啦,殺人啦’的大叫時,你放下了狙擊步槍,騎上電動車向大池塘的正門駛去——”
一番話說罷,仿佛将一部電影中某個主角的鏡頭又單獨回放了一遍。
林鳳沖、馬海偉和楚天瑛想起自己這段時間經曆的種種詭異、恐怖、離奇和叵測,曾經發生的驚心動魄的一切,固然是翟運、趙大和翟朗三個人的生死相搏,但背後竟是這樣一個女孩子不着痕迹的操縱,都有如夢方醒,而又猶在夢中之感。
呼延雲望着田穎,仿佛是在說:“我說完了,你還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然而久久的沉默之後,田穎擡起頭來,吐出的竟是輕描淡寫的三個字——
“證據呢?”
呼延雲一怔。
“你說了這麼多,聽起來邏輯推理很嚴密、很精彩,但是證據呢?随便拿一個出來。
”田穎的嘴角滑過一抹冷笑,“你說匿名信是我寫的,信的字迹和我的字迹對得上嗎?你說烏盆是我給老馬的,烏盆上刻着我的名字嗎?你說是我伏擊的警車,這可不是說着玩兒的,鬧不好要殺頭的罪過,槍上有我的指紋嗎?你說芊芊的頭發是我留在伏擊現場的,是我用她的手機給趙大打電話約的時間,你把她找來對質一下啊!當晚我騎着電動車去過大池塘的後門,嗯,不錯,我是去過那裡,‘我走錯路了’這個解釋,你覺得很沒誠意是嗎?那我也沒别的辦法了。
”
說着,田穎猛地站了起來,向呼延雲走近了兩步,逼視着他說:“趙大死了,真兇被捕了,烏盆打碎了,我終于獲得解脫了,我終于可以回到陽光下開始新的生活了,可是你——你想把一切都栽贓到我的身上,你想讓我重新回到布滿陰霾的日子,你做夢!你他媽做夢!”她的眼睛裡一片可怖的血紅,手指像風中的枯樹枝一樣瘋狂舞動,龇開的白色牙齒活像是一匹被逼到絕路的母狼,“你有證據嗎?你有證據嗎?你拿不出證據,你就是誣陷,就是栽贓,你做的推理就屁用都沒有!去死吧你!”
林鳳沖的神情從驚訝變得嚴肅,又從嚴肅變得憤怒,他對田穎厲聲地訓斥道:“住口,你太放肆了!”
田穎看着他,狂笑起來,笑聲在這間狹小的屋子裡有如恸哭:“哈哈,想用權力來讓我屈服嗎?我什麼樣的痛苦沒受過?我吞咽過多少血和淚,你知道嗎?當趙大欺淩我、侮辱我的時候,沒有任何人來搭救我,等我自己救自己了,你們就合起夥來誣陷我、栽贓我,想讓我再回到烏盆裡,永世不得解脫,這是什麼樣的世界啊!”
笑着笑着,她的臉上滑下兩行清淚。
馬海偉看着田穎,忽然轉過頭來說:“呼延雲,我跟你說,你得拿出證據來說話,不管你的推理多麼嚴密,沒有證據,就都不算數。
”
所有人的目光都對準了呼延雲。
然而呼延雲搖了搖頭。
“你什麼意思?”馬海偉瞪圓了雙眼。
呼延雲平靜地說:“沒有證據,以上我說的,都是純粹的推理。
”
這個回答,顯然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大家都以為在最後關頭,呼延雲一定能夠拿出令人信服的證據,誰想他的回答竟是這樣!
呼延雲面對着也有些發蒙的田穎說:“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我也有許多和你一樣黑暗的日子,形式不一樣,本質卻是一樣的。
被命運燒制成烏盆,卻怎麼也掙紮不出去……現在,一切都結束了,烏盆已經打碎,誰也不能再囚禁你了,推開門走出去,就是一片陽光,就是新的生活,希望再一次見到你的時候,能重新看到你美好的笑容。
”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花房。
林鳳沖、楚天瑛和馬海偉也随即走了出去。
隻剩下了一個田穎。
田穎呆呆地看着空蕩蕩的屋子,似乎還不敢相信剛剛發生過的一切是真的,她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慢慢地走出裡屋,走到門口,伸出手,輕輕地推開了門。
一道亮光,照耀得她不禁朦胧了雙眼。
黑夜早已過去,初升的太陽噴薄出橘紅色的波浪,在遠方的大地上滾滾地奔流着、洶湧着,頭頂上深藍色的天空正在一點點變得蔚藍,幾朵足以滌蕩胸襟的雲,正舒展開一片片狂放不羁的雪白。
這是美好而全新的一天。
田穎望着遠處那塊銀白色的鏡面,那是漁陽水庫漲出的水越過大堤,淹沒了大池塘,淹沒了土坡形成的水泊。
就在那裡,在坡頂上的防洪沙包最下面,藏着我準備用來射殺趙大的另一支狙擊步槍。
那天晚上,由于突然聽到大池塘裡翟運的喊聲,我知道事情有變,想進大池塘裡看看,便把槍匆匆藏在了那裡,甚至來不及帶走槍套——那上面可是留下了我無數的指紋。
現在好了,被水淹沒之後,什麼指紋都會沖刷淨盡,我涉入此案的最後一個證據也成功地銷毀了!
她仰起頭,嗅到了雨後大地散發的香氣,那是泥土、青草和鮮花糅合出的芬芳,苦澀、香甜而自由!
自由!
我,終于獲得了解脫!
她的臉上綻開了無比歡欣的笑容。
開始新的生活吧,回到久違的陽光下,這是多麼幸福的事情!
再見了花房,再見了《烏盆記》,再見了大池塘,再見了你們的和我的罪惡。
她最後遙望了一眼那片淹沒了大池塘的水泊——
猛地,她顫抖了一下。
田穎,呼延雲看了好幾天的天氣和水文預報,才選擇今天找你談話的。
楚天瑛的話,忽然回響在了耳際。
看了好幾天的天氣和水文預報。
全身的血液,瞬間沸騰,從心底激蕩出的熱浪,模糊了她的雙眼……
“最終是誰拯救了我?最終是誰讓我能開始新的生活?是那個殺死趙大的人。
這不正證明了,讓一個人獲得解脫和新生的,不是推理——”她的嘴角浮出一抹冷笑,“而是殺戮,是殺戮!”
“不是的,小姑娘,你聽我說——”呼延雲輕輕地說——
田穎轉身就走,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一個人用“小姑娘”稱呼她了,這個詞那麼親切,那麼溫暖,讓她的熱淚瞬間盈滿了眼眶。
她忽然無比辛酸地意識到,其實她才隻有21歲……
她聽見了呼延雲後面的話。
真希望,你說的是真的,真希望……
“不是的,小姑娘,你聽我說——”呼延雲輕輕地說,“真正能夠讓一個在烏盆中苦苦掙紮的人,獲得解脫和新生的,不是殺戮,而是推理。
”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