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顱可以離開頸項,身子也可以一分為二。
說來雖是殘酷,卻由于一下子就進入死亡國度,最殘酷之事也到此為止,再也沒有其他花樣或後患了。
可是當一個以“手”成名的,以“手”為傲的人,忽然沒有了這隻手,往後悲慘的結局,已是不言可喻。
陸仝椎心刺骨之痛,非是來自肉體,而是當他看見自己右手隻剩下半截手掌,登時傻了一下。
他旋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知道自己少了一隻最重要的右手之後,在他命運中和生活中會有什麼變化。
但不論他後悔也好,痛恨也好。
總之他右手(最重要的)已經殘廢了。
而這五隻手指,正如魚鳍或鳥翼,沒有了之後,還成為什麼魚?還成為什麼鳥?
他左手仍然健全如故,而他一身功力似乎亦不因右手之傷損失多少。
隻不過若是以十二成功力還對付不了的敵人,如今忽然隻剩下四至五成,後果如何連傻瓜也知道。
陸仝左手連拍三下,第一掌掌力有如一座山,第二掌有如兩座山那麼威猛,第三掌則有如三座山……
呼延長壽手中魔刀光芒大見黯淡,一時但覺好像天地宇宙般的無窮無盡力道沖擊激蕩,排雲裂嶽勢不可當。
他不得不煞住刀勢,改變了劈削之勢而回收,連刀帶人退飛出三丈之遠。
他身子尚未落地,但那獐頭鼠目,形容猥瑣的陸仝,手掌反過來一下拍在自己的頭頂。
“叭哒”一聲紅血白漿四濺。
這個聲名未盛,大志未酬的年輕人,一顆頭顱已變成一堆說不出像什麼的東西。
反正腦漿鮮血噴濺得一塌糊塗,一跤跌倒……
呼延長壽定定神,魔刀歸鞘,仍然挾在左肋下。
直到現在,他才有工夫望向崔憐花。
她美眸霧氣迷蒙,好像馬上就像有淚水墜灑。
同時那嘴唇微微兩邊下彎的線條,也讓人一望而知她芳心已碎。
因為這麼可怕而又極之冷酷的景象,使她忘了敵我利害,她隻知道一個活生生的跳躍的生命突然消逝……
當然她的悲哀沉郁并不是單隻為了一條生命,若是隻為了一個人,那就愚蠢狹窄得有如民族本位的排外主義了。
她的悲哀來自宇宙千古以來,至今仍颠撲不破的現象――弱肉強食,适者生存。
想想看那是多麼可怕,多麼冷酷的自然秩序?
尤其是當你屬于“弱肉”或者“不适者”地位之時。
屋子内沒有一點點聲響。
呼延長壽的魔刀不但光芒已斂,不但象征死亡的淚珠消失了,甚至連刀刃也早已隐沒在刀鞘内。
但他仍然感到重如山嶽的悲哀憂愁……
他實在不怎麼明白,亦不覺得自己有任何過失。
但他很尊重很欣賞這種莊嚴奧秘氣氛,所以不言不動。
這個美女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看到她時不但為她無雙豔麗眩惑,而且她分分明明是個心腸慈軟好得不能再好的女性呢!
然而她為何派人狙殺我?
“百手千劍”杜三娘不是等閑人物,她要殺一萬個人,大概隻有一個她殺不了。
若果這萬分之一可以不死的人,不是我呼延長壽的話,現在我老早在黃泉路上,而不是站在這兒了。
當然更不至于殺死陸仝了。
既然她可以派出殺手,她還悲哀什麼?
她何以還能使人覺得很仁慈可愛?
而最重要的是她何以居然受到别人挾制欺負?
她是不是當真武功全失?
這一點萬萬不能大意疏忽,所以呼延長壽用盡他所有本事加上所有智慧,仔仔細細查看一陣。
答案是她竟然真的沒有絲毫武功。
雖然沒有武功之人,仍然可以命令或支使殺手出動,但他本人一定不可能被人欺負,他本人必定是很有頭腦很有辦法的人。
然而她卻看來不像。
她不似是具有高明權謀心計手段之人。
她顯而易見是個單純美麗善良的女孩子……
呼延長壽習慣地拍拍肋下魔刀,冷冷道:“??是不是很失望?”
崔憐花搖頭道:“我沒有!”
呼延長壽道:“??說??沒有,那是什麼意思?”
這類奇怪的問話,也虧得崔憐花回答得出。
她道:“我其實很高興,我雖然已聽見後院牆有聲響,但我根本不知是你,當然更想不到你肯拔刀救我。
”
呼延長壽道:“我有什麼理由不拔刀救一個被欺負的女人嗎?”
“你沒有。
”崔憐花開始透出笑容,因為她忽又回到人間,而且是春光燦爛花團錦簇的人間。
她又說:“我很慶幸你這一次肯拔刀,如果你像上一次一樣挾刀走了,我的遭遇恐怕就不堪說了!”
她的聲音和表情,可以使全世界最疑心的人既不會亦不忍疑心她。
呼延長壽皺起濃眉,像是吞金自殺的人,肚腸裡兀自沉甸甸地疼痛不休。
假如一定要他把這個美女當作教唆殺人的殺手,他告訴自己,那是不可能想像也不可能相信的事。
可是事實上杜三娘曾經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