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延殘喘,所以一狠心,就發出了暗器……你知道一個女人心狠起來有多狠嗎?……”
方歌吟一直怔在那邊,一句話也答不出來,不過宋雪宜也無意要他答話:“……我名字裡有『雪』,他名字也有『雪』字,我覺得我們都像那寒冷的雪,無情……”宋雲宜苦笑了一下又道:“我的暗器,打瞎了他一雙眼睛,可是他還是逃得了出去,我有什麼辦法,我又有什麼辦法?”宋雲宜悲聲道:“我多願意不殺他,我喜歡的人,我要生生世世和他在一起……我多希望不傷他,我敬佩的人,在武林中,我和他是讓人羨慕的俠侶……可是我做了,我已經作了,你說我該怎麼辦?……他走後,天涯海角,我也追不到他了,也不能當面對他說出我心裡的話。
他如果被我所殺,我也一定自殺;但他沒有死,我也隻有苟活下去,因為在這人世間,隻有我,最知他,也隻有我,最念他,我要活下去,記住他的英容,發揚他的俠名,要痛苦的活下去,而不是一死了之。
”宋雪宜花容慘淡地道:“所以我姓宋。
雖然我沒嫁過去,但我已是他的人了。
祝幽在天之靈,必不會見怪,我已經替他報了仇了,……那時我這樣的想。
自雪被我下手那晚,還拿起筷子,擊碗而歌:『生要能盡歡,死要能無憾……』你知道嗎?那是他最喜歡的歌:生,要盡歡;死,亦無憾……”
宋雪宜講到這裡,方歌吟想到屈居暗無天日的石室中整十年的宋自雪之慘狀,和寂寞的逝亡,不禁淹然落淚。
是不是已經盡了歡?是不是已經沒有了遺憾?
琴幾上氤氲著檀香的霧。
宋雪宜靜靜地端坐,沒有再說一句話。
方歌吟終于低聲喚了一聲:“師母。
”
師母。
師母。
雖然這女子使他師父喪命,師伯含恨,但仍是值得喚這一聲“師母”的。
宋雪宜緩緩舉目:“嗯?”
方歌吟決定把事情告訴她:“我師父他,……他也已死了……”
宋雪宜眼睛一茫,很平靜的合上眼睛,再沒有睜開過。
方歌吟雙膝跪下,守在她身邊,也沒有再驚擾。
他心裡卻覺得,這世界上,他彷佛有了個親人,在天涯海角,他不隻是孑身一人了。
宋雪宜良久徐徐張開雙目,瑩亮燦人:“我今年近四十,看來年輕,心已老了。
你叫我一聲師母,我已抵受得起,……我知道我剛才為什麼要出言相激你過這船來?”
方歌吟搖首,宋雪宜道:“因為我聽說你是天羽派的,以為又是冒充。
近年來,有很多人趁宋自雪消聲匿迹于江湖,而冒充假借,為禍武林,不少人都給我殺了。
你一上船來,我見你用正确的『天羽奇劍』,便知你确是天羽門人,但想起宋自雪說過要徒弟找我報仇,我以為你來意如此,所以先一試你的武功。
……你能接我七招,已經很不容易了,後來你欲突圍而出的身法,我看不像宋自雪的:他一生隻有前攻,而不必逃脫,也不用突圍,他被我毒殺那次,是唯一次潛逃。
你逃脫的身法,倒是像祝幽的弟子,祝幽平生為人,素重退讓三分,不到必要時,甯可認輸,也不願打,甯可逃亡,也不願殺人。
”
方歌吟心中很是感慨,師父和師伯,同一師門,性格卻如此相異。
宋雪宜輕悠的歎了一口氣,又道:“我知道宋自雪素來不輕易授人武功,他看得起你,你必有令他十分激賞之處。
……你既是祝幽弟子,十幾年侍奉他藥茶水酒,也算是如同父子,你跟宋自雪,又有相知相惜之情,是他毀容殘廢後,逝世之前的唯一衣缽傳人,掌執天羽派,光大門戶……我宋雪宜一生,隻欠他們兩人,我也把我集合各派武藝所研得之菁要,盡傳于你,我是你師母,你不必推拒。
”
方歌吟很是感動,真是無可言表,竟跪下去,“咚咚咚”叩了三個響頭,宋雪宜展顔笑道:“你是忠厚少年,正有祝幽的仁德,也有宋自雪的猖狂,而且能在三個月内學得天羽廿四劍,聰悟定必過人……你最好把奶的過往,說與我聽。
”
方歌吟覺得這女手,容顔清雅,如琴似蘭,但語音神态,令方歌吟深心感動,好似母親溫柔慈藹叮咛一般,方歌吟也不知怎的,宛若天涯浪子,遇見親人,一一把過去的事情,說與眼前這女子聽。
這女子聽得專神,時拈琴發出“铮琮”幾聲,幾次拂琴,就讓方歌吟心頭一暖,彷佛倦馬疲人,遭知音安慰一般溫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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