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四章

首頁
奈維爾說。

    “我們孤身獨處、埋頭學業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

    那些我們相互之間掩掩藏藏、躲躲閃閃的偷偷摸摸的時日,那些我們在樓梯上洩露秘密、時而膽戰心驚時而欣喜若狂的時刻,全都一去不複返了。

    ” “年邁的康斯坦布爾夫人舉起那塊海綿,于是暖流就傳遍了我們的全身,”伯納德說,“我們好像披上了一身煥然一新、感覺舒坦的用皮肉做的衣服。

    ” “那個穿長統靴的小夥子正在菜園裡和那個幫助洗碗的女傭談情說愛,”蘇珊說,“在那些被風吹拂着的曬洗衣服下面。

    ” “風兒吹拂的聲音像是一隻老虎在喘息。

    ”羅達說。

     “那個人臉色青黑地躺在水溝裡,有人割斷了他的喉管,”奈維爾說,“結果上樓梯的時候,我都沒有力氣擡起腳來去踢那棵讓人無法忍受的蘋果樹,它那銀白色的葉子僵硬地挺豎着。

    ” “樹籬上的那片葉子,盡管無人向它吹氣,卻在瑟瑟地抖動。

    ”珍妮說。

     “在那個太陽曬得灼熱的角落裡,”路易斯說,“許多花瓣正在濃綠中浮遊。

    ” “在埃爾維頓,園工們拿着他們大掃帚掃了一次又一次,而那個婦女坐在桌子前面正在寫信。

    ”伯納德說。

     “現在,正如從纏得緊緊的線團裡抽出一根根絲線一樣,”路易斯說,“我們相會在這裡,回想着過去的事情。

    ” “那時候,”伯納德說,“出租馬車駛到大門口,我們都把嶄新的帽子往下拉拉,遮住眼睛,為的是不讓别人看見我們那有失男子漢氣概的淚水;然後我們就坐上馬車,駛過街道;街上,連那些女仆都在看我們,而我們的名字全都用白漆寫在箱子上,向着全世界宣告我們要去上學了;在我們的箱子裡,全都裝着按規定要帶的幾套襯褲和襪子,在上面,我們的母親預先為我們繡上了我們的姓名縮寫。

    那就像我們從母親身上第二次分娩啊。

    ” “然後就是蘭波特小姐、卡婷小姐和巴德小姐主宰了一切,”珍妮說。

    “這幾位非凡的女士戴着雪白的皺領,有着石頭般的面色和莫測高深的神氣,紫晶石的戒指宛如一塵不染的蠟燭、暗淡迷蒙的螢火蟲,在法語、地理、算術課本上晃來晃去;還有地圖,鋪着綠色台面呢的餐桌,以及擺在一個架子上的一排排鞋子。

    ” “鈴聲按時響了,”蘇珊說。

    “姑娘們一邊嬉鬧,一邊咯咯地笑着。

    椅子在地氈上被不時地拖來拖去。

    不過在一間閣樓上,可以望見一片藍色的風景,一片遠方的原野,尚未被那種嚴密控制的、不自然的腐敗生活所玷污的景色。

    ” “籠罩在我們頭上的迷霧消散了,”羅達說。

    “我們緊緊地抓住那些襯着碧綠的葉子、在花環上沙沙搖曳的花朵。

    ” “我們起了變化,我們變得互相認不出來了,”路易斯說。

    “暴露在所有這些互不相同的光線底下,我們身上所有的東西,(因為我們也都是那樣地互不相同)全都像夾雜在空白空間裡的強烈斑點,陸陸續續顯露出來,就像一滴酸不規則地滴在一塊印版上。

    我變成了這樣,奈維爾變成了那樣,羅達則又是另外一種不同的樣子,伯納德也有了變化。

    ” “之後,一條條小船兒從淡黃色的樹枝下面劃過,”奈維爾說,“而伯納德在以他慣有的漫不經心,迎着大片大片的濃綠、迎着成幢成幢的古老堅固的宅第行進的時候,讓我身旁的一個土堆給絆倒了。

    在一陣情感的沖動下——風從未那麼猛烈,閃電也從未那麼突兀——我抓起我的詩,我把我的詩狠狠地擲在地上,我把門砰的一聲在身後甩上。

    ” “可是我呢,”路易斯說,“當我看不見你們的時候,我就坐在我的辦公室裡,撕掉一頁日曆,然後向一班船舶經紀人、糧食零售商和保險統計員們宣告:十号,星期五,或是十八号,星期二的黎明已經在倫敦降臨了。

    ” “那時,”珍妮說,“羅達和我穿着鮮豔奪目的盛裝抛頭露面,我們脖子上戴着涼爽的項鍊,上面鑲嵌着幾顆無價的寶石;我們跟人點頭,跟人握手,面含微笑,從盤子裡取上一片三明治。

    ” “老虎在騰躍,燕子在世界另一端墨綠的潭面上點濕自己的翼翅。

    ”羅達說。

     “然而,此時此刻我們正呆在一起,”伯納德說,“我們在一個特定的時刻,團聚在這個特定的地方。

    我們被一種共同具有的、深沉的感情所吸引,加入了這次聖餐。

    我們可不可以為了方便起見,把這種感情稱為‘愛’?我們可不可以把它稱為‘對珀西瓦爾的愛’?因為珀西瓦爾就要到印度去了。

     “不,這個命名太狹隘,太有局限了。

    我們不能把我們深廣的感情拘囿于這麼一個渺小的符号上面。

    我們相聚在一起(從北方,從南方,從蘇珊的農莊,從路易斯的公司),是為了做一件事情,這件事情不需要勉強——為什麼要勉強呢?——它隻需要由許多雙眼睛同時看到。

    在那隻花瓶裡有一朵粉紅的康乃馨。

    當我們坐在這裡等待的時候,它還隻是單獨的一朵花,而現在它已經成了一朵七邊形的、花瓣重疊的、粉紅中泛着紫褐的鮮花,挺立在銀灰色的葉叢之中。

    這是一朵完整的花,我們每一雙眼睛都為它做出了自己的貢獻。

    ” “經曆了青春時代反複無常的沖動和沒完沒了的苦悶之後,”奈維爾說,“現在光線投射到了真正的目标上。

    這裡有餐刀和餐叉。

    世界展現出真實的面目,我們也同樣如此,所以我們可以暢快地交談了。

    ” “我們是互不相同的,這點要解釋起來可能會太玄奧了,”路易斯說,“但是讓我們來試着解釋吧。

    我走進來時把頭發往平地捋了捋,希望看起來能跟你們彼此相像。

    然而我做不到,因為我不像你們那樣單純和完整。

    我已經度過了上千個一生。

    每一天,我都在開掘——都在挖掘。

    我在沙堆裡找到了自己的遺骸,那是數千年之前由尼羅河畔的婦女們堆積起來的沙堆,當時我正在聆聽她們唱歌的聲音和戴着鐐铐的野獸跺腳的聲音。

    你們在你們身旁看到的這個人,這個路易斯,隻不過是某種曾經輝煌過的事物的殘渣和灰燼。

    我曾經是一位阿拉伯王子;瞧瞧我豪爽大度的舉止吧。

    我曾經是伊麗莎白時代的一位傑出詩人。

    我曾經是路易十四宮廷裡的一位公爵。

    我非常虛榮,非常自負;我有一個無盡的欲望,要使所有的女性都同情地歎息。

    我今天沒有吃午飯,目的是讓蘇珊會覺得我面色蒼白,讓珍妮能贈給我她那充滿同情的細膩的安慰。

    不過,在羨慕蘇珊和珀西瓦爾的同時,我卻恨其他人,因為我就是為了他們才做出撫平頭發、掩飾口音這些滑稽不堪的舉止的。

    我是一隻捧着粒堅果喋喋不休的小猿猴,而你們則是提着塞滿變味小面包的亮麗口袋的邋遢女人;同時我是一隻關在籠子裡的老虎,而你們則是手執燒得通紅的鐵條的看守。

    這就是說,我比起你們來要兇猛和有力,可是經過許多年的默默無聞之後才終于顯露出來的期望,将會被消磨殆盡,有的隻是唯恐被你們嘲笑的擔憂,隻是為躲開迷眼的風暴而對風向做的探索,以及為寫出像鋼鐵般铿锵悅耳的詩行而做的努力——這些詩行能把海鷗和牙齒殘缺的婦人聯系起來,能把教堂的尖頂和我在吃午餐時(其時,我正在把我的詩集——可能是盧克萊修斯詩集吧?——豎在調料瓶和濺上肉鹵的菜單旁邊)看見的那些時隐時現的氈帽聯系起來。

    ” “不過,你是永遠不會恨我的,”珍妮說,“即使是在一間處處都是描金坐椅和外交使節的屋子裡我們各居一頭,如果不是為了尋求我的同情而穿過屋子向我走來,你是永遠也不會看見我的。

    就在剛才我進來的時候,所有的東西都陷入一種凝滞狀态。

    侍者們呆住不動了,正在吃飯的人們舉着叉子愣在那裡。

    我現出一副已經預料到要發生什麼事情的神态。

    當我坐下來時,你伸出手摸了摸你的領帶,然後又把手藏在桌子下面。

    但是我什麼也不掩藏。

    我對此早有預料。

    每一次門被推開,我都會叫到:‘又來人了!’不過我所想象的隻限于身體。

    我除了想象我的身體所涉及的範圍之内的東西,不能再有任何其他的想象。

    我的身體是我的前導,就像在一盞燈光的照耀下穿行于一條漆黑的小巷,一樣一樣的東西都被燈光照耀着走出黑暗進入光圈。

    我使得你眼花缭亂;我使得你相信這就是一切。

    ” “可是當你站在門口的時候,”奈維爾說,“你使人發呆,招人贊歎,而這對無拘無束的交往來說是一個巨大的障礙。

    你一站在門口,就引起我們的注意。

    但是你們誰也沒有看見我的到來。

    我一早就來了;我沒有拐任何彎路就很快地來到了這裡,為的是能夠坐在我所喜愛的人的旁邊。

    我的生活中有一種你們所缺乏的急速感。

    我就像一隻憑着嗅覺追逐獵物的獵犬。

    我從黎明直到黃昏一刻不停地追逐。

    對我來說,無論是在荒漠裡追求完美,還是追求名譽或金錢,沒有一件事情是有意義的。

    我一定會得到财富;我一定會得到名譽。

    但我永遠不會得到我所渴望的東西,因為我缺乏軀體上的魅力和與之俱來的勇氣。

    我頭腦的敏捷程度遠遠超過了我的軀體。

    在尚未達到目的地之前,我的軀體就垮掉了,跌倒在一個潮濕的、甚或令人嘔吐的土堆上。

    在人生的危機時刻,我赢得的是别人的同情,而不是愛。

    所以我承受着極其可怕的痛苦。

    不過我并沒有像路易斯那樣遭受使自己丢人現眼的痛苦。

    我非常實事求是,絕不會允許自己去搞這些欺騙人的小把戲。

    這是我的可取之處。

    就是它使得我的痛苦具有了永無止境的激奮的特點。

    就是它使得我即便處于沉默狀态也能支配别人。

    而且,由于我在某些方面有點自欺欺人,由于一個人總是在不停地發生變化,盡管這不是你的願望,并且在早上時我根本無法預料晚上會跟誰坐在一起,所以我絕不會固步自封,裹足不前;我會從最糟糕的處境中挺起身來,我會轉變方向,尋求變化。

    一粒粒卵石會從我全身铠甲似的皮肉上、從我舒展開的軀體上反彈出去。

    在這樣孜孜探求的過程中,我将逐漸衰老。

    ” “要是我能夠相信,”羅達說,“我将在孜孜探求和變化的過程中逐漸衰老,我就可以擺脫我因為沒有任何事物會永久存在而産生的恐懼了。

    此一時刻不會導向下一時刻。

    門打開了,老虎跳躍起來了。

    你們沒有瞧見我到來。

    為了避免那一跳引起的恐懼,我是繞過椅子走過來的。

    我害怕你們所有的人。

    我害怕那跳到我身上來的感情的震蕩,因為我沒法像你們那樣應付它——我做不到将這一時刻融入下一時刻。

    對我來說,它們都是激烈的,相互獨立的;而如果我在此一時刻跳躍的震蕩中驚倒了,你們就會撲到我身上,将我撕成碎片。

    我沒有考慮過任何目标。

    我不知道該怎樣從這個時刻走向下一時刻,從這個鐘頭走向下一個鐘頭,任憑某種自然的力量去解決它們,直到它們變成一個整體,一個不可分割的總體,也就是你們所謂的生活。

    因為你們全都擁有一個目标——一個要坐在他身旁的人,對嗎?一個觀念,對嗎?你的美,對嗎?我弄不清楚——你們度過每一天、每一小時,就像一隻追逐獵物的獵犬跑過森林中的一根根樹幹和林中的一片片綠茵。

    但是對我來說,根本存在一個獵物或軀體可以讓我追蹤。

    而且我沒有面孔。

    我就像那湧上海灘的泡沫,就像那月光,筆直地時而灑落在罐頭盒上,時而灑落在披着铠甲似的海冬青的尖利枝葉上,或者灑落在一塊骸骨上——一條即将被腐蝕完的船骸上。

    我被風卷入各種各樣的大洞穴,并且像一片紙屑一樣翻飛在沒有盡頭的長廊裡,我隻有用手撐住牆壁,才能從裡面掙脫出來。

     “但是由于我非常渴望每一種事物都有它的立足之地,所以每當我跟在珍妮和蘇珊後面、慢吞吞地上樓梯的時候,我就會假裝出擁有一個目标的樣子。

    當我看見她們穿上襪子的時候,我就也跟着穿上我的襪子。

    我等着你先說話,然後再學着你的樣子去說。

    我被吸引着穿過整個倫敦,來到一個特殊的地點,一個特定的場所,不是為了來看你,你,或者是你,而是想點燃我自己的火焰,在你們這些過着完整的、不可分割的、無憂無慮生活的人們的共同火焰上,點燃我的火焰。

    ” “今夜,當我走進這間屋子的時候,”蘇珊說,“我停了停。

    我就像一隻眼睛貼近地面的野獸一樣向四周凝望。

    地毯、家具、香水的氣味使我作嘔。

    我喜歡獨自穿行于潤濕的田野,或是駐足于某個門口,用我那塞特種獵狗似的鼻子警惕地望着四周,并且疑惑:野兔在哪兒呢?我喜歡跟這樣的一些人在一起:他們和我父親一樣,手裡拈着藥草,朝火堆裡吐着痰,穿着拖鞋慢條斯理地沿着長長的小徑行走。

    我唯一能夠聽懂的話語就是愛憐、憎恨、憤怒和痛苦的大喊大叫。

    這樣的說話方式,簡直就像從一個老婦身上解除那已經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