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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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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虛榮心的刺激。

    ‘聽,’我說,‘聽那隻在無數隻腳踐踏下引吭歌唱的夜莺;它在征服者和移民者的腳下歌唱呢。

    請相信吧——’緊接着就一下子被打斷了。

    我總是在瓦礫堆裡擇路而行。

    各式各樣的光線照射下來,把平平常常的東西映照得斑斑駁駁,稀奇古怪。

    在這傍晚時分,我們團聚在一起,有酒,有搖曳的樹影,有穿着白色法蘭絨制服的年輕人攜帶着軟墊從河邊走來;然而對我來說,這樣一個重叙舊情的時刻,卻在人對人所做出的種種醜事、所施加的種種折磨和囚禁的陰影下,變得黯然失色了。

    我的觀念是如此不正常,以緻我絕不可能因為一層紫紅的顔色而抹煞我的理智不斷對我們提出的嚴厲指責,即使我們都坐在這裡的時候也不例外。

    解決的辦法在哪裡,我向自己發問,溝通的橋梁在哪裡?我怎麼做,才能把這些搖曳晃動、令人眼花的幻影組合成一條能把一切貫串為一的線呢?所以我在沉思默想;而你們則在心懷惡意地看着我的撅起的嘴、深陷的面頰和總是緊鎖的眉頭。

     “但是我懇請你們也要注意到我的手杖和我的馬甲。

    我已經繼承了一張堅固的紅木寫字台,擺在一間挂滿地圖的屋子裡。

    我們的輪船因為它們設備豪華的船艙,已經赢得了令人羨慕的聲譽。

    我們配備了室内遊泳池和健身房。

    現在,我總是穿着白色馬甲,而且每當要确定一個約會時,總是先查閱一本袖珍本的書。

     “我顯示出這樣一副狡黠與嘲弄的姿态,目的是希望借此使你們不要注意到我的顫抖,我的脆弱,以及我的特别稚嫩、不加提防的心靈。

    因為我永遠都是最為稚嫩的;最容易天真幼稚地大驚小怪的;我總是最先理解并同情那些使人不自在或者滑稽可笑的事情——不管是鼻子上的一塊污迹,還是一顆沒有扣上的鈕扣。

    我會為所有的羞辱而痛苦。

    然而我同樣也會冷酷無情,堅硬如石。

    我搞不懂你們怎麼會認為活在世上是一種幸運。

    當一把水壺裡的水滾沸時,當輕風掀起珍妮那污漬斑斑的圍巾,使它像蜘蛛網似的飄擺時,你們那些不值一提的興奮,你們那些孩子似的激動,對我來說簡直就是一些抛在怒沖而來的公牛眼睛上的絲織汽船。

    我要譴責你們。

    然而我在心裡卻依戀你們。

    我願意和你們一起去經受死亡的烈焰。

    但是我更喜歡孤身獨處。

    我盡情地享受着金色和紫色的衣服。

    但我更喜歡越過煙囪縱目眺望;更喜歡看那些貓把長着癞瘡的肚皮靠在坑窪不平的煙囪管上蹭來蹭去;喜歡看那些打破的窗戶;聽那從一個用磚建造的教堂的尖塔上傳出的粗啞鐘聲。

    ” “我隻能看見擺在我面前的東西,”珍妮說,“這塊圍巾,這些酒漬。

    這隻杯子。

    這個芥末瓶兒。

    這朵花兒。

    我喜歡可以觸摸、可以品嘗的東西。

    我喜歡雨化成雪,從而變成可口的東西。

    而且因為性子直,并且比起你們來更有膽量,所以我絕不會在我的美貌中摻上俗氣,免得它會糟蹋我的形象。

    我狼吞虎咽地把這些東西統統吃下。

    這些是肉;這些是飲料。

    我的想象力是肉體的想象力。

    它的幻影也不是像路易斯的那樣的精巧細緻、雪白純潔。

    我不喜歡你那些瘦骨嶙峋的貓和坑窪不平的煙囪帽。

    你那屋頂上的差勁的美景叫我覺得反感。

    穿着制服的男男女女,假發和長袍,圓頂禮帽和漂亮的開領網球衫,還有款式層出不窮的女士服裝(我對各種各樣的服飾總是格外留心),這些全都使我感到賞心悅目。

    我和他們形影不離地到處轉悠,進進出出,進出于各種房間,各種廳堂,到這兒,到那兒;他們去的每一個地方,所有的地方,我也都跟着去。

    這個人把一匹馬的蹄子舉起來看看。

    那個人總是把裝着他個人收藏品的抽屜拉開關上。

    我從不孤單。

    我身邊總是有大群大群的追随者。

    我母親從前肯定迷戀鼓聲,我父親則癡心于大海。

    我就像一隻一路跟在軍樂隊後面走的小狗,偶爾停下來去聞聞一株樹幹,嗅嗅一堆黃色的垃圾,然後突然沖過街去追逐一隻雜種野狗,接着又擡起一條前腿,專心聞着肉鋪裡飄來的一縷誘人的肉香。

    我的廣泛交往曾使我到過許多離奇古怪的地方。

    那麼多的男人離開牆根,朝我走過來。

    我隻需把手舉一下就行了。

    他們會箭也似的徑直沖向約定的地點——或許是陽台上的一把椅子,也或許是街角上一家商店。

    你們生活中那些苦惱和分歧,對我來說早已一夜一夜地解決了,有時,坐着吃飯的時候隻要在桌布底下碰一碰手指就行了——我的身體變得完全像流動的液體,隻要用手指頭碰一下,就會化成一滴飽滿的水珠,越來越大,顫顫悠悠,閃閃爍爍,在狂喜中滴落。

     “當你們坐在桌前寫字、算算術的時候,我卻坐在一面鏡子跟前。

    就這樣,在我那神聖的卧室裡坐在鏡子前面,我審視着我的鼻子和我的面頰;審視着我那張得太開而露出了牙龈的嘴唇。

    我仔細地看。

    我小心地打量。

    我細心地挑選,黃顔色還是白顔色,色調明快的還是色調暗淡的,線條彎曲一些的還是筆直一些的,究竟哪一種對我來說更為适宜。

    我一會兒快活多變,一會兒又刻闆嚴肅;有時候一身銀白,像一根冰柱一樣有棱有角;有時候又全身金黃,像一根蠟燭的火焰一樣搖曳生姿。

    我曾猛烈地奔跑,簡直就像是我竭盡全力揮出去的一條鞭子。

    在那邊的角落裡,那個人襯衫的前胸原來是白色的;這會兒變成了紫紅色;濃煙和烈火包圍了我們;經過一場猛烈的大火——然而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我們幾乎從不擡高我們的嗓音,我們就像對着蚌殼似的輕聲訴說着心中的秘密,以免卧室裡有人會聽見;不過有一次我聽到那個廚子動彈了一下,還有一次我們誤以為鬧鐘的滴答聲是足球在那兒呢——我們變成了骨灰,沒有留下一點遺骸,一塊沒有燒盡的骨頭,或一绺頭發,以便保存在項鍊下面的金屬小盒裡,就像你們的親友死後留下來的那樣。

    現在我已是頭發灰白;現在我已變得十分憔悴;然而在正午時分,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卻坐在鏡子跟前端詳我的臉,一絲不苟地審視我的鼻子,我的臉頰,和我那張得太開而露出牙龈的嘴唇。

    不過,我一點兒也不害怕。

    ” “從車站到這兒,一路上都有路燈柱子,”羅達說,“而且還有樹,但是樹葉子還沒有把路遮蔽。

    不過那些葉子也許還是可以把我遮住的。

    然而我并未躲到它們下面。

    我是徑直走到這兒來跟你們相見的,而沒有像我往常那樣,為了回避感情的沖動而兜個圈子。

    不過,這隻是因為我已經讓我的身體學會耍一個花招。

    而在内心深處,我仍然沒有學會;我怕,我恨,我愛,我羨慕卻又鄙視你們,可是我從來沒有跟你們快快活活地會過面。

    我一路上頂住了躲到樹蔭或者郵筒背後去的誘惑,徑直從車站走了過來;即使還隔着老遠,我就從你們的大衣和雨傘上看出,你們是怎樣依靠不斷的偶爾會面來過活的;你們每個人都有使命在身,有派頭,有兒女,有權勢,有名望,有愛情,有社交圈子;而我在這些方面完全一無所有。

    我甚至連面孔都沒有。

     “在這兒這間餐室裡,你們看見鹿角和無腳平底的酒杯;看見鹽瓶子;看見桌布上的黃色污漬。

    ‘喂,侍者!’伯納德說。

    ‘面包!’蘇珊說。

    侍者立刻走過來;他端來了面包。

    可我卻覺得酒杯的杯壁簡直就是一座大山,而且我隻看到一部分鹿角,還有那個水壺壁上的亮光,仿佛黑暗中的一道裂縫,充滿了驚訝和恐怖。

    你們說話的聲音就像森林中的樹木吱吱嘎嘎斷裂的聲音。

    你們的臉和那上面的坑坑窪窪也是一樣。

    在午夜時分,遠遠地靠在一個廣場的欄杆上,靜靜地站在那兒,該是多麼美好啊!你們身後是雪白的浪花,捕魚的人們正在天邊收網撒網。

    一陣微風吹拂着原始森林樹梢上的葉子。

    (但是我們現在正坐在漢普頓宮裡。

    )鹦鹉的啼聲打破了叢林的寂靜。

    (這裡電車正在開動。

    )燕子在午夜的湖面上點水飛行。

    (我們正在談話。

    )這就是當我們一起坐在這兒時我竭力想去領會的環境。

    所以我必須在準七點半的時候忍受這漢普頓宮的苦行。

     “不過,既然這些小圓面包和一瓶瓶的酒是我需要的,而你們那長得坑坑窪窪的臉也顯得非常美麗,還有這塊桌布以及上面的斑斑黃漬,這一切絕不會允許理解力的範圍越來越被擴大,以緻最後(如我夢中所見,在夜間當我的床懸浮起來時,我從大地的邊緣落了下去)能夠領會整個世界,那麼我就隻得去把個人的古怪行徑徹底分析一下了。

    我必須在你們纏着我講述你們的孩子、你們的詩篇、你們的凍瘡,或是講述随便什麼你們正在幹的或正在遭受的事情的時候,來着手進行分析。

    不過,我是不會受騙上當的。

    盡管你們這麼引我那麼引我,盡管你們又是糾纏又是刺探,我還是會獨自穿透這層薄薄的床單,墜入烈焰燃燒的深淵。

    而你們不會來救我。

    你們會讓我落下去,比古代的行刑者還要殘酷,而且你們會在我落下去之後把我撕成碎片。

    然而有些時候,腦壁會越變越薄,什麼念頭都能滲透進去;在這些時候我就會想象:我們可以吹出一個巨大無比泡泡來,讓太陽可以在裡面上升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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