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需回答。
“急着請人開車的緣由,從大場先生那裡聽說了吧?”
渡利一邊盯視前方,一邊以缺乏抑揚感的聲音說:“您是演員,眼下每星期有六天要登台演出。
自己開車趕去那裡。
地鐵和出租車都不喜歡。
因為想在車上練台詞。
可是最近發生了碰車事故,駕駛證被吊銷了——因為多少喝了點酒,加上視力有問題。
”
家福點頭。
感覺總好像在聽别人做的夢。
“在警察指定的眼科醫院接受檢查,發現白内障征兆。
視野裡有模糊點,在右側一角。
以前倒是完全沒有覺察……”
酒後開車這點,也是因為酒精量不很多,得以大事化小,沒有洩露給媒體。
但對于視力問題,事務所也不能聽之任之。
這樣下去,右側後方開來的車有可能進入死角看不見。
于是通知他在複查有好結果出來之前,絕對不能自己開車。
“家福先生,”渡利問,“叫家福先生可以麼?是實姓嗎?”
“實姓。
”家福說,“姓倒是吉利,但好像沒帶來實利。
能稱得上有錢人的,親戚中一個也沒有。
”
沉默持續有頃。
而後家福告知作為私人司機能夠支付給她的月薪數額。
不是多大的數額。
但已是家福事務所能夠支出的極限。
家福其名在某種程度上誠然為世人知曉,但并非在影視上領銜的演員,而在舞台能賺的錢畢竟有限。
對于他這個級别的演員,雖說隻限幾個月,但雇用私人司機本身也是例外的大筆開銷。
“工作時間不固定,全看日程安排。
這段時間因為是以舞台為中心,所以整個上午基本沒事,可以睡到中午。
夜裡再晚,也争取十一點結束。
更晚的時候可以根據需要叫出租車。
每星期保證給一天休息時間。
”
“可以的。
”渡利一口應允。
“工作本身我想不會多麼勞累。
難受的恐怕更是無所事事地等待時間。
”
渡利對此也沒表示,隻是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表情似乎在說,比那個更難受的,過去不知經曆了多少。
“車篷敞開的時候,吸煙沒關系。
但關上的時候希望不要吸。
”家福說。
“明白了。
”
“你那邊有什麼希望?”
“沒有什麼。
”她眯細眼睛,一邊緩緩吸氣一邊換擋減速。
然後說道:“因為這車讓我中意。
”
往下的時間,兩人是在沉默中度過的。
返回修理廠,家福把大場叫到身旁告知:“決定雇用她。
”
從第二天開始,渡利成了家福的私人司機。
下午兩點半她來到家福位于惠比壽的公寓,從地下停車場裡開出薩博,把家福送到劇院。
若不下雨,車篷一直敞開。
去的路上,家福總是在副駕駛座上聽着磁帶随之朗誦台詞。
那是以明治時期的日本為背景改編的契诃夫的《萬尼亞舅舅》。
他演萬尼亞舅舅。
所有台詞早已倒背如流。
但為了讓心情鎮靜下來,他還是要天天重複台詞。
這已成為長期以來的習慣。
回程路上,家福一般聽貝多芬的弦樂四重奏。
所以偏愛貝多芬的弦樂四重奏,是因為那基本上是聽不夠的音樂,而且适于邊聽邊想事或什麼也不想。
當他更想聽輕音樂的時候,就聽美國的老搖滾樂:“沙灘男孩”(TheBeachBoys)、“流氓樂隊”(TheRascals)、克裡登斯清水複興合唱團(CreedenceClearwaterRevival)、“誘惑合唱團”(TheTemptations)都是家福年輕時流行的音樂。
渡利對家福放的音樂不發表感想。
至于那些音樂聽起來是讓她中意還是痛苦,抑或根本沒聽,家福哪個都無法判斷。
一個感情不形于色的女孩。
一般情況下,有人在旁邊會緊張,很難出聲練習什麼台詞。
但對于渡利,家福可以不介意她的存在。
在這個意義上,她的面無表情和冷漠,倒是求之不得。
不管他在旁邊如何大聲念台詞,渡利都好像全然充耳不聞。
或許實際上也什麼都沒入耳。
她總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開車上。
或者沉浸在開車帶來的禅學境界中。
渡利從個人角度如何看待自己呢?家福同樣無從判斷。
是約略懷有好意呢?還是毫無興緻、漠不關心呢?抑或讨厭得反胃卻又為了這份工作而一忍再忍?連這個都不得而知。
不過,無論她怎麼想,家福都不很在意。
他中意這個女孩順暢而又精确的車技,不多嘴多舌不表露感情這點也合他的心意。
下了舞台,家福趕緊卸妝更衣,快步離開劇院。
不喜歡磨磨蹭蹭不走。
演員之間的個人交往幾乎沒有。
用手機聯系渡利,讓她把車繞到後台門口。
他到那裡時,黃色薩博敞篷車已在等待。
十點半稍過返回惠比壽公寓。
基本天天如此周而複始。
有時會有其他工作進來。
每星期必去一次城裡電視台為電視連續劇配音。
平庸的破案故事。
但因收視率高,酬金也不錯。
他給幫助主人公女刑警的算命先生配音。
為了徹底進入角色,他好幾次實際換上衣服上街,作為真正的算命先生為過路行人算命,甚至有了算得準的好評。
傍晚錄完音,直接趕去銀座的劇院。
這個時間段最容易有閃失。
周末結束白天的演出後,在演員培訓學校為演技夜間班上課。
家福喜歡指導年輕人。
同樣由她接送。
渡利毫無問題,如約将他送到這裡那裡。
家福也習慣坐在她駕駛的薩博副駕駛座上。
甚至有時深睡不醒。
氣候變暖後,渡利脫去人字呢男款夾克,換上薄些的夏令夾克。
開車時,她總是穿兩件夾克的一件,無一例外。
想必用來代替司機制服。
到了梅雨季節,車篷關合時候多了起來。
坐在副駕駛座的時候,家福常想去世的妻。
不知為什麼,渡利當私人司機以來,想妻想得頻繁了。
妻同是演員。
比他小兩歲,長相漂亮。
家福大體算是“性格演員”,找到頭上的角色也大多是略有怪癖的配角。
臉形有些過于瘦長,頭發從年輕時就已開始變稀。
不适合演主角。
相比之下,妻子是正統風格的美女演員,所給角色也好收入也好,都與之相應。
不過随着年齡的增長,反倒是他作為個性演技派的演員在坊間受到更高評價。
但兩人仍相互承認各自的地位,人氣和收入之差在兩人間成為問題的時候一次也不曾有過。
家福愛她。
從第一次見面時開始(他二十九歲)就一下子被她吸引住了。
這種心情直到她去世(當時他四十九歲)也沒變。
結婚以來他從沒跟妻以外的女人睡過。
也不是沒有那樣的機會,可他沒有産生想那麼做的心情。
而另一方面,妻和他以外的男人睡過。
僅家福知道的就有四人。
就是說定期同她有性關系的對象至少有四個。
妻對那種事當然隻字未提,但他當即知道她在别處被别的男人抱過——那種直覺家福原本就不一般。
何況如果真愛對方,那樣的氣味就算不情願也覺察得出。
就連對方是誰都從她說話語氣中一聽便知。
她上床的對象必定是一起演電影的演員,而且往往比她年紀小。
電影拍攝幾個月,關系就持續幾個月。
拍攝一完,關系大體随之自然終止。
同一情況以同一模式反複四次。
她為什麼非同别的男人上床不可呢?家福很難理解。
至今也未能理解。
因為結婚以來,作為夫妻和作為生活伴侶一直保持良好的關系。
隻要有時間,兩人就暢所欲言地談各種事,盡可能做到信賴對方。
無論精神上還是性生活上,他都覺得兩人脾性相投。
周圍人也把他們作為理想的好夫妻看待。
然而她和别的男人上床。
為什麼呢?妻活着時一咬牙問明白就好了,他時常這樣想。
實際上也曾話到嘴邊差點兒出口:你到底在他們身上尋求什麼?我到底有什麼做得不夠?那是妻去世前幾個月的事。
可是,面對身受劇痛折磨與死抗争的妻,他到底沒辦法說出口。
這樣,她在什麼也沒解釋的情況下,從家福所住的世界消失了。
未提出的疑問,未給予的回答。
他一邊在火葬場拾妻的遺骨,一邊在無言中深深思索,甚至有誰在耳邊對他說什麼都沒聽見。
想像妻被别的男人抱在懷中的情景,對于家福當然很不好受。
不可能好受。
一閉上眼睛,形形色色的具體影像就在腦海中忽而湧現忽而消失。
他不願意想像那東西,卻又不能不想。
想像如鋒利的尖刀緩慢而無情地把他切碎。
有時他甚至心想,倘若一無所知該有多好!但他的基本想法和人生姿态是:無論在任何情況下,知都勝于無知。
不管帶來多麼劇烈的痛苦,都必須知道那個。
人隻有通過知道才能堅強起來。
然而,比想像更痛苦的,是在得知妻所懷有的秘密的同時還要照常生活以免對方察覺自己已然知曉。
一邊撕肝裂肺任憑裡面流淌看不見的血,一邊總是面帶平和的微笑;若無其事地處理日常雜務,泰然自若地說話交談,在床上抱妻求歡——這在作為血肉之軀的普通人怕是做不到的。
但家福是職業演員。
離開活生生的自己完成表演是他的生意。
他演得極賣力氣。
一種面對空場的表演。
不過,隻要除了這點——除了妻時而偷偷和别的男人上床這一事實——兩人的婚姻生活大體是心滿意足風平浪靜的。
工作方面雙方一帆風順,經濟上也夠穩定。
在近二十年的婚姻生活當中,兩人做愛次數無可勝數。
至少以家福的觀點看,那是别無缺憾的。
妻患子宮癌轉眼去世之後,他碰上了幾個女性,随波逐流地和她們同床共衾。
但他沒能從中發現同妻交歡時感到的那種渾融無間的快慰。
發現的隻是仿佛将以前經曆過的東西重新描摩一遍的溫吞吞的既視感。
他所屬的事務所需要酬金支付正式文件,遂請渡利寫了住址、原籍、出生年月日和駕駛證号碼。
她住在北區赤羽一座出租樓,原籍為北海道**郡上十二瀑鎮,剛滿二十四歲。
至于上十二瀑位于北海道哪邊,鎮有多大,那裡住着怎樣的男女,家福全然揣度不出。
不過,二十四歲這點讓他心有所覺。
家福有個隻活了三天的孩子。
女孩兒,第三天深夜在醫院保溫室死了。
心髒毫無征兆地突然停止跳動。
天亮時,嬰兒已經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