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
相比之下,睡袍簡單得多,實用得多,沒有裝飾性要素,即使他,也似乎穿得來。
那是用輕柔布料做的,對皮膚好。
顔色是深藍色。
似乎與之配套的同一色調的拖鞋也找到了。
他把睡袍披在裸體上。
幾次嘗試幾次失敗,終于把腰帶系在身體前面。
他穿着睡袍、穿着拖鞋站在大衣鏡前。
起碼比一絲不挂走來走去不知好多少倍。
若再仔細觀察周圍人如何穿戴,想必普通衣服的正确穿法也會慢慢了然于心。
在那之前隻能用這睡袍湊合了。
雖然很難說有多麼暖和,但隻要待在這房子裡,寒冷總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對付過去。
無論如何,自己裸露在外的柔軟肌膚不再完全暴露給鳥們這點,已讓薩姆沙放下心來。
鈴響時,他正在最寬敞的卧室的床上(床也是這座房子裡最大的)蒙着被昏昏打盹。
羽絨被中煦暖如春,簡直像鑽進蛋殼裡一樣舒心惬意。
他做了個夢。
什麼夢記不起來了。
反正是給人以好感的一個開心夢。
不料這時門廳的門鈴響徹樓上樓下。
鈴聲一腳踢飛美夢,将薩姆沙拖回冰冷冷的現實。
他下床系好睡袍系帶,穿上深藍色拖鞋,拿過黑漆手杖,抓着護欄慢慢下樓。
下樓梯也比剛才容易許多。
不過跌落樓梯的危險并未改變。
馬虎不得。
他一階一階小心确認腳下往樓下移動。
這時間裡門鈴也不間斷地以刺耳的大音量響個不停。
按鈴的人有可能是個性急而又執拗的人。
終于下完樓梯。
他左手緊握手杖,打開門廳的門——将把手往右旋轉朝裡一拉,門扇開了。
門外站一個小個頭女子,很小很小,手勉強夠到門鈴按鈕。
可是細看之下,女子絕不是個頭小,而是脊背彎曲,身體深度前傾。
所以看上去小。
但個頭本身并不小。
女子用橡皮筋把頭發在腦後束成一束,使之不至于垂到臉上。
頭發呈深栗色,量也相當豐盈。
裙裾足夠長,掩住踝骨。
上身穿的是皺皺巴巴的花格呢上衣。
脖子一圈圈纏着條紋棉質圍巾。
帽子沒戴,鞋是結結實實的編織鞋。
年齡大約二十出頭,還留有少女面影。
眼睛大,鼻子小,嘴唇如細瘦的月牙約略向一方傾斜。
眉毛又黑又直,總好像疑心重重。
“是薩姆沙先生府上吧?”女子歪起脖子,從下面仰視薩姆沙。
身體左一下右一下大幅度扭動個不停,仿佛在強烈地震中掙紮的大地。
薩姆沙略一遲疑,斷然回答:“是的。
”既然自己是格裡高爾·薩姆沙,那麼這座房子恐怕就是薩姆沙的家。
這麼回答應不礙事。
但是,女子對他的回答好像不盡如意。
她稍微蹙起眉頭——想必從薩姆沙回答中聽出一絲困惑。
“這裡果真是薩姆沙先生府上嗎?”女孩語氣尖利起來,一如經多見廣的守門人質問衣着寒碜的外來者。
“我是格裡高爾·薩姆沙。
”薩姆沙盡可能冷靜地回答。
這是千真萬确的事實。
“那好。
”說罷,女孩吃力地提起腳下放着的黑色大布包。
大概用好多年了,到處磨損得厲害。
估計是從誰手裡繼承下來的。
“那麼,就看一下好了。
”
女子沒等回答就三步并作兩步走進房間。
薩姆沙關上門。
女子站在那裡,滿目狐疑地上下一眼眼打量一身睡袍和腳穿拖鞋的薩姆沙。
以冷冷的聲音說道:“看樣子您正睡覺的時候把您叫醒了。
”
“不,這無所謂。
”薩姆沙說。
随即從對方不悅的眼神中覺出自己身上的衣服乃是同當下狀況不相适合的物件。
“這樣子是很抱歉,可是有一言難盡的緣由。
”他說。
女子沒有就此表示什麼,嘴唇緊緊閉成一條直線。
“那麼?”
“那麼?”薩姆沙問。
“那麼,出問題的門鎖在哪裡?”
“門鎖?”
“壞了的門鎖。
”女孩一開始就已放棄掩飾焦躁語聲的努力。
“說門鎖壞了,讓我來修鎖……”
“啊。
”薩姆沙說,“你是說壞了的門鎖?”
薩姆沙拼命轉動腦筋。
可是一旦把注意力集中到一點,感覺上腦海深處就又有黑蚊群騰起。
“關于門鎖,我可是什麼也沒聽說。
”他說,“不過,我想大概是指二樓門上的哪一個。
”
女子眉頭緊鎖,歪起脖子仰視薩姆沙。
“大概?”語聲愈發增加了冷淡,一側眉毛猛然向上一揚。
“哪一個?”
薩姆沙知道自己臉紅了。
他為自己在壞鎖方面不具有任何知識這點深感羞愧。
他幹咳一聲,但聲音沒能順利發出。
“薩姆沙先生,雙親大人現在不在?我覺得還是由我和雙親大人直接面談為好。
”
“眼下好像有事外出了。
”薩姆沙說。
“外出?”女孩驚訝地問,“這種正吃緊的時候能有什麼事?”
“不清楚。
反正早上起來,家裡就一個人也沒有。
”薩姆沙說。
“得得。
”女孩長歎一聲,“早就跟我交待過了,要我在早上這個時候來府上修鎖。
”
“對不起。
”
女子一時噘起嘴唇。
随後緩緩放下揚起的眉毛,盯視薩姆沙左手拿的黑漆手杖。
“您腿不好,格裡高爾先生?”
“嗯,多多少少。
”薩姆沙含糊其詞。
女子仍以弓身姿勢再次大幅度扭動幾下身體。
至于那動作意味什麼,以什麼為目的,薩姆沙無從判斷。
但對她複雜的身體動作,他不能不感到本能的好意。
女子洩氣似的說:“沒辦法啊!那麼,反正看一下二樓那個門鎖吧。
這麼兵荒馬亂當中特意穿街過橋趕來這裡,命都幾乎顧不上了。
總不能什麼也不做,說完‘是嗎?不在家?那麼再見!’就轉身回走。
是這樣的吧?”
兵荒馬亂?薩姆沙摸不着頭緒。
到底什麼兵荒馬亂了呢?但就此他決定什麼也不問。
還是别主動暴露自己的無知為好。
女孩依然把身體折成兩折,右手提起似很沉重的黑包,以宛如爬蟲的姿勢“吱溜溜”爬上樓梯。
薩姆沙手抓護欄,慢慢尾随在後。
她走動的樣子,在他心中引起一種親切的共鳴。
女孩站在二樓走廊,掃視四扇門。
“門鎖壞了的,大概是這四扇門中的哪個吧?”
薩姆沙再次紅了臉。
“是的,是其中哪一個。
”他說。
又戰戰兢兢補充一句:“啊,說不定是左側最裡邊的,我覺得。
”那是薩姆沙今早醒來沒有家具四壁蕭然的房間的門。
“覺得?”女孩以令人聯想起熄掉的薪火般的麻木語聲說,“說不定……”她回過頭仰視薩姆沙。
“好像是。
”薩姆沙應道。
“格裡高爾·薩姆沙先生,和您交談真是開心。
語彙豐富,表達精确。
”她說得相當幹脆。
而後再次歎息一聲,改變語調:“也罷。
反正先看看左側最裡邊的門好了。
”
女孩走到那扇門前,轉動把手,随即往裡一推。
門朝裡側打開。
房間中的情形同他離開時毫無變化。
家具僅有床。
床安在房間的正中央,孤零零的,一如海潮中的孤島。
床上隻有一張很難說多麼幹淨的赤裸的床墊。
他就是在那床墊上作為格裡高爾·薩姆沙睜眼醒來的。
那不是夢。
床涼瓦瓦裸露着。
窗口牢牢釘着木闆。
可是,女孩見了這情形也沒現出驚詫的神色,仿佛說這樣子在這城裡随處可見。
她蹲下打開黑包,從中取出一塊奶油色法蘭絨,攤在地闆上。
又選出幾樣工具,井然有序地擺在法蘭絨上。
猶如訓練有素的拷問官在可憐的犧牲者面前認真準備帶有殺氣的刑具。
她首先拿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