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裡有一絲恐懼,本能地用手碰了一下臉。
“‘你已經給出回答了。
’
“他站起來離開了她。
回到家,從庭院裡擡頭看了看,妻子房間裡有盞燈正亮着。
他上了樓梯,敲了敲門,沒有回音,便走了進去。
他驚訝地看到,天雖然很晚了,她仍坐在那裡做着刺繡。
她把很多時間都用在了那上面。
“‘這個時間怎麼還在忙?’
“‘我睡不成覺,也看不進書,我想做點活兒,可以讓我分一下心。
’
“他沒有坐下。
“‘索萊達,我跟你說點兒事,一定會讓你傷心的。
我請求你一定要勇敢些。
佩佩·阿爾瓦雷斯今晚也沒參加康琦塔的聚會。
’
“‘那跟我有什麼關系呢?’
“‘不幸的是,你也沒去。
晚會上的每個人都認為你們兩個在一起。
’
“‘可笑!’
“‘我知道,但于事無補。
你可以打開門讓他出去,或者你可以自己溜出去,反正你們進進出出誰也看不到。
’
“‘但是你相信嗎?’
“‘不相信。
我同意你的說法,事情很可笑。
佩佩·阿爾瓦雷斯去哪裡了?’
“‘我怎麼知道?我會知道嗎?’
“‘他竟沒來參加這個最精彩的晚會,這個季節的最後一次聚會。
’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跟我談到他的第二天晚上,我給他寫了封信,告訴他,鑒于目前的情況,我想以後最好不要再見面,這樣對事情好一些。
他或許出于跟我同樣的原因,沒有參加聚會。
’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他低着頭看着地闆,不過,他感覺到她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忘記跟你說了,唐佩德羅有一長處,使得他超越了他周圍的人,但同時也是他的缺陷。
他是安達盧西亞最好的射手。
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誰要想冒犯他,那得需要很大的勇氣。
就在幾天前,在塔布拉達舉行過一次飛碟射擊比賽,是在塞維利亞郊外瓜達基維爾河河畔的一片開闊公地進行的。
唐佩德羅擊中了面前所有的飛碟。
而佩佩·阿爾瓦雷斯表現得極其平庸,人人都笑話他。
年輕的炮兵軍官幽默地接受了那些玩笑話。
大炮才是他的武器,他說。
“‘你要幹什麼?’索萊達問。
“‘你知道我隻能做一件事。
“她明白他的意思。
但她隻是把他的話當成了玩笑話。
“‘你太幼稚了。
我們已經不是生活在十六世紀了。
’
“‘我知道。
所以我現在跟你談這件事。
如果我有機會挑戰佩佩,我會殺掉他。
我不想那樣做。
假如他辭去任職,離開西班牙,我就放手。
’
“‘他怎麼會呢?他能去哪裡?’
“‘他可以去南美,在那裡能發财。
’
“‘你要我告訴他嗎?’
“‘如果你愛他的話。
’
“‘我太愛他了,所以我不能讓他像個懦夫那樣逃走。
失去了名譽讓他如何面對人生?’
“唐佩德羅大聲笑起來。
“‘佩佩·阿爾瓦雷斯,卡莫納律師的兒子,跟名譽有什麼關系?’
“她沒有回答,但在她的眼睛裡,他看到了對自己的無比憎恨。
那眼神像匕首一樣刺中了他的心,因為他愛她,一如既往地深愛着她。
“第二天,他到俱樂部去,看到幾個人正站在窗口,看窗外塞爾佩斯街上來回行走的人群,佩佩·阿爾瓦雷斯也在其中,他便加了進去。
“‘你到哪裡去了,佩佩?’有人問。
“‘我母親病了,我不得不回了趟卡莫納。
’他回答,‘我感到極其失望,不過這也許是最好的結果。
’他笑着轉向唐佩德羅:‘我聽說你運氣很好,赢了所有人的錢。
’
“‘你什麼時候讓我們複仇啊,佩德裡托?’另一人問。
“‘恐怕你們得等一等了,’他回答,‘我得到哥多華去。
我發現我的律師在偷我的東西。
我知道所有的律師都是賊,但我竟愚蠢地認為這一個是誠實的。
’
“‘我想你的說法太誇張了,佩德裡托。
不要忘了,我的父親就是名律師,至少他是誠實的。
’
“‘我才不信,’唐佩德羅笑道,‘我絲毫不懷疑,你父親跟那些江洋大盜沒有任何區别。
’
“真沒料到他說出這種無端的侮辱人的話來,佩佩·阿爾瓦雷斯一時間驚呆了。
其餘人也吃驚不淺,一下子都僵住了。
“‘你什麼意思,佩德裡托?’
“‘千真萬确。
’
“‘謊言,你知道你說的是謊言。
你必須馬上收回你的話。
’
“唐佩德羅笑了。
“‘當然,我不會收回。
你父親不但是個賊,而且是個流氓。
’
“佩佩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他從椅子裡跳起來,張開手,朝唐佩德羅的臉扇了一巴掌。
結果是不可避免的。
第二天,兩人來到了葡萄牙的邊界。
佩佩·阿爾瓦雷斯,律師的兒子,像一個紳士一樣死了,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心髒。
”
西班牙人講完了他的故事,語調之輕松,讓我的大腦一時間沒有轉過彎來。
等弄明白了,我感到極其震驚。
“真殘忍啊,”我說,“簡直就是冷血的謀殺。
”
主人站了起來。
“你在胡說什麼?我的年輕朋友,在當時的情況下,那是唐佩德羅唯一能做的事。
”
第二天,我離開了塞維利亞。
從那時起到現在,我始終沒弄清楚給我講故事的那個人姓甚名誰。
我一直在想,我看到的那個女士,那個有一縷白發的女士,是否就是不幸的索萊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