紮特,發現他跟我一樣黑,我就知道,他的想法跟我一樣。
”
他們都笑起來,伊紮特也強使自己跟着笑了。
他注意到坎皮恩這次的講述跟上次講給蘇丹·艾哈邁德号船長聽的用詞完全一樣。
這隻能有一個解釋:他了解——了解一切真相,完全清楚怎樣去講這個故事,他講得很巧妙,讓他丢臉的那一部分他根本沒有提及,這隻能說明他不懷好意。
他為什麼要手下留情呢?在那樣可怕的危急關頭,那個人冷漠地對他棄之不顧,他不可能不感到輕蔑和憤恨的。
突然間,他的大腦電光石火般閃現出一個念頭:他是等着把真相告訴駐外代表威利斯。
一想到要面見威利斯,伊紮特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他可以否認,但否認能起作用嗎?威利斯不是傻瓜,他會打哈山的主意,讓哈山保持沉默自己沒有信心。
他會出賣他的,那樣他就完蛋了——威利斯會建議他回家去。
他感到頭痛欲裂,飯後便回到自己房間去了,因為他需要獨處,以便想出個行動方案。
這時一個念頭讓他惶恐不安起來,他終于明白了,長期以來他一直小心翼翼保守的秘密早已是路人皆知了,對此他一下子肯定起來。
自己為何會有那樣有神的眼睛以及黝黑的皮膚?為何自己馬來語說得那樣流暢,達雅克語學得那樣快?他們當然是知道的。
他竟然認為他們都會相信他的謊言,相信他有個西班牙祖母,自己真是個大傻瓜呀!當他給他們講那些事情的時候,他們一定在竊笑不已,而在他身後,他們一定會稱他是該死的黑鬼。
現在又一個念頭出現在他的腦海裡,讓他備受折磨——他在想,坎皮恩在喊救命時,是不是由于他血管裡那滴可鄙的本地人的血液讓他不願伸出援助之手?不管怎麼說,在那一刻,任何人都會驚慌失措的,他為何要犧牲自己的生命去救一個他毫不關心的人?瘋子才會那樣。
當然在瓜拉索洛,人們會期待他這樣做,他們是不會體諒他的。
最後他上了床,輾轉反側了不知多久後終于入睡了,但又被可怕的夢魇驚醒。
他似乎又一次掉入到那滔滔狂流中,船一次次地翻轉,他拼命地抓住船舷,但又絕望地滑開了,水在頭頂怒吼着……黎明前他已全醒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去見威利斯,然後由自己把這個事件講給他聽。
他反複考慮了要講的話,措辭都想好了。
他起了床,為避免見到坎皮恩,沒吃早飯就出去了。
他沿着大路往前走,直到覺得駐外代表應該到辦公室了便往回趕。
他讓人把自己的名字報進去,然後被領進了威利斯的房間。
威利斯是一個稍稍上了年紀的人,頭發花白面色發黃。
“我很高興看到你安然無恙地回來,”他跟伊紮特握手道,“我聽說你們差點淹死了,是怎麼回事?”
伊紮特穿着幹淨的帆布褲子,遮陽帽一個污點都沒有,體形保持得很好,黑發和小胡子紋絲不亂,身材挺拔,舉止頗有些軍人風範。
“我想最好馬上過來跟您說說,先生,因為您讓我照顧好坎皮恩。
”
“盡管說。
”
伊紮特講了整個過程,輕描淡寫地提到他們遭遇的危險。
他有意讓威利斯覺得事情沒那麼嚴重,如果當時出發得早一點,就不會碰到任何麻煩。
“我本來希望讓坎皮恩早點出發的,不過他喝了兩三杯——事實上,他根本不想動彈。
”
“他喝醉了嗎?”
“那個我不清楚,”伊紮特開心地笑道,“但我不能說他是完全清醒的。
”
他接着講下去,暗示坎皮恩那時已經有些暈頭轉向,當然,對于一名遊泳技術不咋樣的人來說,過河是很危險的。
他——伊紮特——對坎皮恩的關心更勝過自己,知道必須要保持冷靜。
在他們翻船的那一刻,他看到坎皮恩吓壞了。
“這個你不能怪他。
”駐外代表道。
“當然我盡了一起努力去幫助他,先生,但實際上,我幫不上太大的忙。
”
“哦,不過你們都逃出來了,這就很好。
如果他淹死了,我們都會非常尴尬。
”
“我想我最好馬上過來告訴您這些情況——在您見到坎皮恩之前,先生。
我想,他說起這件事一定會非常上火,誇大事實沒有好處。
”
“整個情況你講得已經很清楚了。
”威利斯輕輕笑道。
伊紮特茫然地看着他。
“今天早上你沒看到坎皮恩?我從戈林那裡聽說你們出了些麻煩,昨天晚上我從‘要塞’吃過飯回家時,順便去看了你們,不過你已經睡覺了。
”
伊紮特感覺全身顫抖起來,不過竭力使自己保持鎮定。
“順便問一下,你是第一個逃出來的,是吧?”
“我真的不清楚,先生。
您知道,當時腦子全亂了。
”
“如果你是到了對岸的話,就一定比他先出來的。
”
“我想是的。
”
“好的,謝謝你來告訴我。
”威利斯說着從椅子裡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時,把一些書碰到了地上,發出砰的一聲。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把他吓了一大跳,他喘了口氣。
駐外代表迅速看了他一眼。
“我說,你的神經很緊張。
”
伊紮特抑制不住地抖動着。
“我很抱歉,先生。
”他嘟哝道。
“我想你是受到了驚吓。
你最好放松幾天,怎麼不讓醫生給你開點藥呢?”
“我昨晚沒有睡好。
”
駐外代表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
伊紮特離開了房間,正要出去時,碰到一個他認識的人。
那人祝賀他死裡逃生——這件事每個人都知道了。
他向客棧走去,路上把跟駐外代表說的話又給自己講了一遍。
坎皮恩也是這麼講的嗎?他一點都不懷疑駐外代表已經從坎皮恩那裡了解到了情況,而自己竟睡覺了,真是愚蠢啊!他應該一直盯住坎皮恩的。
駐外代表為什麼隻是聽他說話而沒有告訴他他已經知道了?他還暗示說坎皮恩喝醉了、頭腦不清醒了——現在,他開始詛咒起自己來,他那樣做是為了讓駐外代表不相信他,但他現在知道這樣做有多麼愚蠢。
威利斯為何提到他先逃離之事?或許是他手下留情,或許是他要進行調查,威利斯是很精明的。
不過坎皮恩到底是怎麼說的呢?他必須要搞清這個,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他都得知道。
伊紮特的内心翻騰起來,他覺得簡直不能控制自己的思緒了,不過他必須要保持冷靜,他現在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正在被捕殺的動物。
他不相信威利斯會喜歡他,在他的辦公室裡他有一兩次責怪他,因為他的漫不經心,或許他是在等待着搞清所有的真相吧。
伊紮特幾乎變得歇斯底裡起來。
他進了客棧,坎皮恩正坐在一條長椅上,兩條腿直直地伸着,讀着他們去叢林時寄來的報紙。
伊紮特一看到這個将自己控制在其掌心的卑劣的小男人,氣就不打一處來。
“嗨,”坎皮恩擡起頭來說道,“你去哪了?”
在伊紮特看來,他的眼神裡帶着一股嘲諷的意味。
他攥緊了拳頭,呼吸加快了。
“你怎麼跟威利斯說我的?”他冷不防地問道。
這句突如其來的問話語氣極其刺耳,坎皮恩瞥了他一眼,微微有些詫異。
“我想我沒怎麼說你啊,怎麼了?”
“他昨晚來過這裡了。
”
伊紮特直直地看着他,當他試圖弄懂坎皮恩的想法時,眉毛憤怒地擰在了一起。
“我告訴他你因頭痛睡覺去了,他想了解了解我們遇到的災難。
”
“我剛見過他了。
”
伊紮特在寬大、昏暗的房間裡來回踱着。
現在時間雖然尚早,但陽光已經很是毒辣刺眼了。
他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張網中,感到怒不可遏,他想上去抓住坎皮恩的脖子,把他掐死,不過他不知道到底在跟什麼做鬥争,他覺得自己軟弱無力——疲憊、惡心、神經緊張。
突然,給他帶來力量的憤怒一下子消失了,整個人都洩氣了。
他血管裡流淌着的似乎是水,而不再是血液,他的心在下沉,膝蓋似乎在發軟。
他覺得如果不小心一點的話,就會哭出來,他極為自己感到難過。
“該死的,我向上帝祈求再也不要見到你。
”他恨恨地叫道。
“到底怎麼了?”坎皮恩詫異地問。
“哦,别裝了。
我們已經裝了兩天了,我受夠了。
”他的聲音變得尖利起來,這樣的聲音由一個像他那樣健壯結實的男人發出來是有些怪異。
“我受夠了——我逃走了,我把你留下來等着淹死,我知道我表現得很卑鄙,可我沒有辦法。
”
坎皮恩從椅子裡慢慢站起來。
“你在說什麼?”
他的語氣真的很驚訝,這讓伊紮特吓了一跳,一股寒意順着他的脊柱傳了下去。
“你喊救命的時候,我正驚慌失措,我抓住了一個船槳,讓哈山把我拉出去了。
”
“你的做法是最明智的。
”
“我幫不了你,我當時什麼也做不了。
”
“當然幫不上了,我喊你幫忙也是太傻了,隻能浪費氣息,氣息是我當時最需要的。
”
“你是說你不知道?”
“那兩個家夥把墊子遞給我時,我以為你還在抓着那隻船呢。
我以為我比你先逃離開的。
”
伊紮特用兩隻手抱住頭,發出絕望的嘶啞的喊叫。
“上帝,我真是個大傻瓜!”
兩個人站着互相注視了一會,沉默那麼漫長,似乎永無止息。
“你現在打算怎麼做?”伊紮特終于問道。
“哦,我親愛的朋友,不要擔心。
我受過太多的驚吓,如果任何人表現出了自己的怯懦,我都不會譴責他們,我會守口如瓶的。
”
“是的,不過你知道這件事。
”
“我向你承諾,你可以相信我。
另外,我在這裡的工作已經做完了,我就要回家了。
我希望能趕上下一班去新加坡的船。
”坎皮恩停頓了一下,然後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伊紮特。
“隻有一件事我想請求你:我在這裡交了很多朋友,有一兩件事我比較在意。
你在跟他們講述我們翻船這件事時,如果你不讓他們知道我表現得很糟糕,我将感激不盡。
我不想讓這裡的人們認為我失去了勇氣。
”
伊紮特的臉羞成了深紅色,他記得曾跟駐外代表說過的話,坎皮恩仿佛全都聽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認為我會那樣做。
”
坎皮恩和氣地咯咯笑起來,藍色的眼珠充滿了快樂。
“怯懦。
”他回答道,然後露出了那殘缺的、掉了色的牙齒,“來根雪茄,老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