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艾爾珊這個地方。
這是一處英格蘭南部的海濱度假勝地,距布萊頓不太遠。
這個令人感到惬意的小鎮有一種喬治王朝晚期的迷人風格。
但小鎮既不熙熙攘攘,也不過于花哨。
十年前我經常到那裡去。
那時還能看到一些古老的建築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小鎮各處。
這些老房子結構堅固,外觀有點兒炫耀,但并不讓人反感。
這種風格的建築就像是一個家境已經破落的貴婦。
她出身高貴,對自己的祖先感到非常驕傲,總是小心翼翼地向你提及她的家世。
這樣的婦人絕不會使你産生受到了冒犯的感覺,而會感到她非常有趣。
這些房屋都建于“英格蘭第一紳士”統治時期。
很有可能曾有一位官運不濟的朝廷重臣在此了卻了殘生。
小鎮的大街上有一種慵懶的氛圍,醫生的汽車似乎是一個放錯了地方的物件。
家庭主婦們在街上不緊不慢地采購着家裡的吃用。
有的人一面同肉販閑聊着,一面看着他從一扇南塘羊頸部最好的部位割下一片肉來;有的人一面拿出網兜,讓雜貨商将半磅茶葉和一袋食鹽裝進去,一面和藹地問候他的妻子。
我不知道艾爾珊這個地方是否曾時尚過,但那時肯定不是。
但這個地方值得尊敬,而且物價低廉。
有很多老年婦女、大齡剩女和寡婦們選擇這裡居住。
這裡還有很多印度籍平民和退伍軍人,他們有點兒忐忑不安地盼着每年八九月份的到來。
這麼說絕非是蔑視他們,因為每到這個季節,這裡就會有大批的度假者蜂擁而至,他們就可以向這些遊客出租房屋了。
遊客們可以在這些瑞士風格的膳宿公寓内度過幾個星期悠閑的生活。
我從不在這樣緊張忙亂的季節到艾爾珊來。
這時所有接待住宿的地方都會爆滿。
身着寬松運動衣的小夥子們會沿着海濱路閑逛,皮耶羅小醜會在海邊表演節目。
在多爾芬旅店,台球室内擊球的聲音會一直響到夜裡十一點鐘。
我隻在冬季到艾爾珊來。
這個季節空閑的出租房屋很多。
沿着海濱的一排排房屋都建于一百多年前,這些房屋外立面采用拉毛粉刷,全都安着飄窗。
此時這些房屋大都挂着可以出租的标識。
這個季節在多爾芬旅館内隻有一個侍者與幾個仆役接待住宿的客人。
一到晚上十點,門房就會來到吸煙室,看你的眼神明白無誤是要攆你走呢。
你隻能站起身來回屋睡覺。
但冬季的艾爾珊非常恬靜。
多爾芬也是一個住着很舒适的旅店。
想到當年已經攝政的王子與費茲赫伯特夫人一道,曾多次坐着馬車來到這家旅店的咖啡廳喝茶,就會讓客人有一種愉快的感覺。
在旅店接待大廳的牆壁上,有一封用鏡框鑲嵌的書信。
這封信是大名鼎鼎的薩克雷先生寫的,内容是預訂一套能夠俯瞰海濱的、有一間客廳和兩間卧室的客房,并且指明要派一輛出租馬車到車站來接他。
大概在大戰後兩三年的一個十一月,我得了一場流感。
為了養病,我來到了艾爾珊。
我是在下午到達小鎮的。
放好行李,我就來到海邊散步。
這個下午天空陰沉,大海一片沉靜。
海面灰蒙蒙的,空氣很冷。
幾隻海鷗在緊挨着沙灘的海面上飛着。
由于是冬天,帆船的船桅都落了下來,被拖上滿是鵝卵石的海灘。
灰暗而破舊的更衣棚一間緊挨一間,排成了一列。
小鎮的管理部門在海濱大道兩側安置了不少長凳,但這些凳子上現在都空無一人。
有幾個人正在海濱吃力地走着,有的人與我同向,有的人是迎面而來。
這些人是在鍛煉身體。
一個長着紅鼻子的上校邁着沉重的腳步從我身邊走過。
他穿着一件寬大的運動褲,身後跟着一個本土軍士兵、兩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和一個長相平平的姑娘。
兩個老女人都穿着短裙和結實的鞋,那個姑娘戴着一頂無檐圓帽。
之前我從未見過這片海濱如此荒涼過。
那一排排的出租房屋就像是一些邋裡邋遢的老處女在苦等着永遠也不會露面的情人。
甚至讓人感覺親切的多爾芬旅館現在也顯得蒼白和凄涼了。
我的心情也變得陰郁起來。
生活突然之間變得非常平庸。
我返回旅館,拉上我的起居室窗戶的窗簾,撥弄着壁爐中的火舌,然後拿起一本書來排遣自己心中的憂思。
吃晚飯的時間快到了,我真的很高興。
我穿好衣服,走進咖啡廳,發現旅館的其他客人已經先到了一步。
我随意地掃視了一眼,看到有一個中年女士自己單坐着;兩位老先生可能是打高爾夫球的,臉膛紅潤,都有些謝頂了,倆人郁郁寡歡地吃着。
房間内剩下的客人就是坐在飄窗旁的那三個人了。
他們立即引起了我突然而至的興趣。
這三人中有一個老先生和兩位女士。
其中一位歲數大的女士可能是他的妻子,另一位年紀較輕,可能是他的女兒。
而正是這個年紀大的女士首先引起了我的興趣。
她穿着一件寬大的黑色絲綢外衣,頭戴一頂黑色鑲了花邊的帽子。
她的手腕上套着沉甸甸的金手镯,脖子上挂着一條大金項鍊,項鍊上帶有一個大盒墜。
她的衣領上也别着一枚碩大的金質領針。
我不知道還有别的什麼人如今還戴這樣的首飾。
過去也隻有二手珠寶的經銷商和當鋪老闆才這樣做。
我的目光在這些怪異的老式飾品上多停留了片刻。
這些首飾非常結實,價格昂貴,但看起來非常醜陋。
我有點兒傷感地笑了,心想,佩戴這類首飾的女人們早已死去多年了。
看到這些首飾,你不禁會想起女人們内着裙撐,外穿鑲有荷葉邊裙子的年代,現在這些裝束已經被襯裙和平頂卷邊圓帽所取代了。
那個年代的英國人喜歡結實和值錢的東西。
那時他們每個周日的早上都要去教堂做禮拜,然後上公園去散步。
那時他們請客人吃飯一定要上十二道菜,主人要親自切分牛肉和雞。
飯後,會彈琴的女士一定會演奏門德爾松的《無詞歌》來為同伴們助興。
擁有優美男中音的男士也一定會高歌一曲古老的英國民歌。
那個年輕女士背對我坐着,因此我隻能看到她修長而年輕的背影。
她有一頭濃密的棕色頭發,似乎經過了精心梳理。
她身着一身灰色的服裝。
這三個人在小聲地唠着什麼。
這時年輕女士轉過頭來,因此我可以看到她臉部的側影。
她漂亮得讓人吃驚。
她的鼻梁優美而高挺,臉頰的側面輪廓非常優美,像是一尊高雅的塑像。
這時我才看清她梳着亞曆山大皇後的發型。
這幾個人吃完了,他們站起身來要走了。
那個老婦人目不斜視,步态優雅地走出了餐廳。
那個年輕女士跟在她後面。
我吃驚地發現,她其實并不年輕了。
她的連衣裙樣式非常簡潔,裙子的樣式顯得有點兒古老,比時下流行的樣式長很多。
我猜這種樣式的裙子更能将腰部的線條顯露出來。
但這是一種女孩們穿着的裙子。
她個子高挑,稍顯纖弱,就像是一位丁尼生作品中的女主角,步态優雅地走了過去。
我先前已經注意到了她的鼻子,現在感到這簡直就是一個希臘女神的鼻子。
她的嘴型也很美,眼睛又藍又大。
她臉上的皮膚一點兒也沒松弛,隻是額頭與眼角上有了皺紋。
但這張臉年輕的時候一定非常可愛。
她使你想起那些羅馬時代雅緻的貴夫人們,阿爾瑪-塔德瑪的畫作中經常可見這樣的人物。
盡管畫作中的貴婦們穿着羅馬人的服裝,但難以抹去她們身上的英國人氣質。
我已經二十五年沒有見過這種類型的冷美人了。
就像諷刺短詩一樣,這種風格現在已經消亡了。
我就像一個考古學家偶遇一些年代久遠的雕像,為未曾預料地見到了這些以往年代的遺物而激動不已。
因為這幾天太過沉悶了。
兩個女士離開後,老先生也站起身來,但片刻後又重新坐了下來。
服務員給他端過來一杯濃郁的波爾圖葡萄酒。
他嗅了嗅,抿了一小口,用舌頭仔細地品了品。
我注意觀察他。
他身材矮小,比他令人印象深刻的妻子要矮很多;他身體略有發福,但并不顯肥胖,頭發灰白而卷曲。
他臉上的皺紋很多,略帶一點兒幽默的表情。
他的雙唇抿得緊緊的,下巴方正。
以我們目前的眼光來評價,他的衣着有些奢華。
他穿着一件黑絲絨夾克,一件有飾邊的襯衣。
襯衣的領口很低,系着一個很大的黑色領結。
他下穿一條非常寬大的晚禮服褲,讓你模模糊糊地感到這是一件戲裝。
慢慢喝完杯裡的葡萄酒,老先生站起身來,緩步走出餐廳。
當我路過接待大廳的時候,忽然對這些入住的客人有了好奇心,想知道他們的名字。
我掃視了一眼入住登記簿,看見上面登記的是一個女人的筆體,棱角分明。
這種筆體是四十年前學校所教的一種流行字體。
上面登記的名字是:埃德溫·聖克萊爾先生與夫人和波切斯特小姐。
上面登記的住址是:倫敦貝華特區倫斯特廣場68号。
這肯定是這三個人的名字了。
但這個地址使我感到非常有趣。
我問旅館的經理是否知道聖克萊爾先生是幹什麼的。
她告訴我說他可能在倫敦市政廳工作。
我走進台球室打了一小會兒台球,然後穿過休息室上樓。
那兩個紅臉膛的先生正在休息室讀晚報。
那個老太太正捧着一本小說在打瞌睡。
而那三個人坐在一個角落裡。
聖克萊爾夫人在打毛衣,波切斯特小姐在繡花,而聖克萊爾先生在用洪亮的聲音小聲地讀書。
我走過去的時候看到他正在讀的是《荒涼山莊》。
第二天我的大多數時間是在閱讀和寫作中度過的。
但下午時我出去散了會兒步。
在返回旅館的路上,我在海濱的一條長凳上坐了一會兒。
天氣已經不像昨天那麼冷了,周圍的景物讓人感到舒心。
正在無所事事之時,我看到一個人從遠處向我走來。
這人走近後我發現他是一個衣衫有些褴褛的矮小男人。
他穿着一件單薄的黑色大衣,戴着一頂破舊的圓頂硬呢帽。
他的雙手插在衣服口袋内,看起來感覺很冷。
他走過我身旁的時候打量了我一眼,往前走了幾步後,躊躇了一下,然後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當他又走回我身邊時,他從衣袋内抽出一隻手來在帽子上碰了碰。
我注意到他戴了一副破舊的黑手套,猜測他很可能是一個經濟上陷入困境的鳏夫。
要麼他就是啞巴,像我一樣,最近剛得了一場流感,尚未痊愈。
“對不起,先生,”他說道,“能借根火柴用嗎?”
“當然。
”
他在我身邊坐下。
當我伸手到衣服口袋内去拿火柴時,他也伸手到自己的衣服口袋中去拿香煙。
他掏出了一個黃金洛牌香煙的小煙盒,臉色沉了下來。
“天哪,天哪,怎麼搞的!盒裡空了,真是煩人呢。
”
“抽我的吧。
”我微笑着說道。
我掏出煙盒,他從中取了一支。
“金的?”當我合上煙盒的時候他敲了敲煙盒,然後問道,“金煙盒我總也留不住。
我曾先後有過三個,但全都被偷走了。
”
他的眼光憂郁地瞅着自己腳上穿的鞋。
這雙鞋确實也該修修了。
他是一個幹癟的小個子,鼻子又長又細,有一雙淡藍色的眼睛。
他的皮膚蠟黃,臉上布滿了皺紋。
我猜不出他有多大歲數。
他可能隻有三十五歲,也可能有六十歲了。
你除了感到他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之外,他身上沒有什麼不尋常之處。
但除了一望可知他很窮之外,他的一身整潔而幹淨。
他是一個體面之人,他也希望别人尊敬他。
現在我想他不是一個啞巴,我想他是一個初級律師的雇員。
他最近剛死了老婆,被關愛員工的老闆送到艾爾珊來度假,好讓他能從這個打擊中恢複過來。
“您要在這裡待很長時間嗎,先生?”他問道。
“十天到兩個星期吧。
”
“我非常熟悉這個地方,先生。
有點兒吹牛的說,幾乎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