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癖好,他們對戲劇舞台有一種難以割舍的迷戀。
他們雖然非常傲慢,極端輕視舞美技師們的技能,但也不反對偶爾聽聽他們的意見。
但現在不是這種情況。
一個男人單獨在羅馬,他又有禁欲取向,那就很容易陷入心神不甯之中。
我在想,卡羅瑟斯是否陷入到某種困境之中,而他又非常不願求助于英國大使館。
我注意到,理想主義者解決性饑渴的方式有時非常魯莽。
他們有時會到一些見不得人的地方去排遣自己的性郁悶,但這些地方時不時地會有警察去造訪,這就有麻煩了。
我不禁心中竊笑。
一個道學先生在一個暧昧之地被捉,即使是神仙也會笑起來。
突然,卡羅瑟斯說了一句使我感到震驚的話。
“我現在極度苦悶。
”他小聲地嘟囔着。
他說這話之前沒有一點兒征兆。
顯然這是他的心裡話。
他說這話的聲音帶着哽咽,好像他就要哭出來了。
聽到他的這句話,我無法用語言描述自己此刻的震驚了。
我此刻的感覺就如同走到街角時,突然迎面刮來一陣大風,讓你大吃一驚,幾乎要被風刮走。
我怎麼也沒想到他會說這句話。
我們倆畢竟一點兒也不熟悉,也不是朋友。
我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我。
我從不認為他這個人善良。
一個自控能力如此強的男人,一個溫文爾雅的紳士,一個熟知文明社會習俗的外交官,竟然會崩潰到向一個陌生人說出這樣的坦誠之語,這太讓人感到震驚了!我這人天生不愛多言。
無論我的内心多麼痛苦,我都不會向其他人流露出來,我會為此而感到羞愧難當。
我渾身顫抖了一下。
他的軟弱讓我很生氣。
有一陣我心中充滿了憤怒。
他怎麼能将自己心中的痛苦傾倒給我呢?我幾乎要喊了起來:
“真是見鬼了。
這跟我有什麼關系?”
但我把這句話咽了下去。
此刻他蜷縮在那把大扶手椅中。
他那嚴肅而高貴的面孔讓我想起了一尊維多利亞時代政治家的大理石雕像,這張臉的肌肉松弛,皮膚怪異地皺着。
他的樣子看起來是就要哭了。
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聲音也有些顫抖了。
我平時說話的時候愛臉紅,但現在我感到自己的臉變得煞白。
他是一個值得可憐的人。
“我感到非常抱歉,”我說道。
“我告訴您自己的煩心事,不知您介意不?”
“我不介意。
”
現在他沉默了下來。
我猜卡羅瑟斯的歲數是四十多一點兒。
他身材勻稱,像個運動員,有一種自信的風度。
現在他看起來老了二十歲,奇怪的是個頭也顯得縮了。
他讓我想起了戰場上死去的士兵。
我在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場上經常看到他們的屍體,奇怪的是他們死後身體變小了。
我感到有些尴尬,因此把目光移向别處。
但我感到他的目光是在召喚我,因此又把目光轉向他。
“你知道貝蒂·惠爾頓·伯恩斯這個人嗎?”他問我道。
“幾年前我經常在倫敦碰到她。
近來沒有看到她了。
”
“哦?”
他顯得有些猶豫。
“如果我告訴您這些,我想您恐怕要覺得我這個人太奇怪了。
我這些話實在無法憋在肚子裡了。
如果我不把這些話說出來,我就要精神崩潰了。
”
除了咖啡,他已經要了兩杯白蘭地。
現在他又叫服務員,讓他再端一杯來。
休息大廳内現在隻有我們兩人。
在我倆之間的桌上有一盞帶燈罩的小燈。
由于這是公共場所,所以他将聲音放低。
令人奇怪的是,這個地方竟然可以讓人有一種親近感。
在這裡我無法複述卡羅瑟斯的原話,要我把這些話都記下來是不可能的。
而用我的表述習慣将他的話講述出來更方便一些。
有時從他的話中無法确切地知道他想要表達的意思,我隻能猜測他的想法。
有時他的想法錯誤,而我通過某種方法能比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貝蒂·惠爾頓·伯恩斯具有非凡的幽默感,而他這個人則不知幽默為何物。
我能覺察到他的叙述沒有提及那些幽默的事。
我見過貝蒂·惠爾頓·伯恩斯很多次,但我對她的了解主要還是來自别人的評論。
她年輕的時候曾把小小的倫敦城鬧得沸沸揚揚,我在見到她本人之前經常聽人談到她。
我與她的第一次見面是在戰後不久,在波特蘭廣場舉行的一個舞會上。
她當時正是大紅大紫、聲名鵲起之時。
隻要你打開任何一份有插圖的報紙,肯定能看到她的肖像;人們聊天的話題也離不開她瘋狂的惡作劇。
她當時二十四歲,母親已經去世。
她父親是康沃爾公爵。
公爵當時年事已高,家境也不很寬裕,基本都生活在他的康沃爾城堡内。
而貝蒂·惠爾頓·伯恩斯與一個孀居的姑姑一道住在倫敦。
大戰爆發時她去了法國,當時隻有十八歲。
她當時是一家後方醫院的護士,還負責開一輛救護車。
她參加過一個戰地文工團的演出活動;在國内,她還參加過慈善募捐的舞台造型表演,舉行過慈善募捐的拍賣活動,在皮卡迪利大街賣過旗子。
她參加的所有活動都被報界廣為報道,她每有一個新的角色都吸引了無數攝像機的鏡頭。
我猜她極力想要自己過一個正派人的生活。
但大戰這時結束了,她也開始極度地放縱自己。
那時所有的人都有點兒不知所措。
年輕人卸掉了壓在他們肩上整整五年的包袱,終于可以放縱自己幹出一件又一件出格的事來。
而所有這些越軌的事情都少不了貝蒂。
他們的活動時不時地也見諸報端,而每次貝蒂的名字都會出現在報道的标題中。
那時夜總會才剛剛興起,她每天晚上都會出沒于夜總會中。
她的生活既緊張忙亂,又非常快活。
描述她的生活隻能使用這些陳腐之詞了,因為她的生活已經腐化了。
但讓人琢磨不透的是,英國公衆竟然将她奉成了大衆生活的核心,貝蒂女士的名字紅遍英倫三島。
當她參加一個婚禮的時候,婦女們會将她團團圍住;當她出席一幕戲劇的首場演出時,觀衆會向她歡呼,仿佛她是一個舞台上的明星。
姑娘們紛紛模仿她的發型,洗滌與化妝用品制造商們紛紛掏錢請她做形象代言人。
當然,也有很多人喜歡古闆而乏味的生活。
他們留戀舊的生活方式,讨厭貝蒂。
他們對于貝蒂竟然能一直成為公衆矚目的中心一事嗤之以鼻。
他們說這個女人對于自我宣傳簡直是瘋狂了,他們說她是個放蕩的女人,他們說這個女人酗酒成性,他們還說她是個大煙鬼。
我得承認,根據聽到的評價,我對她沒有什麼好印象。
我看不起這類女人。
她們将這場戰争視為自己享受和出名的機會。
有些報紙總是刊登一些社交圈的人物在戛納散步或在聖安卓打高爾夫球的照片,我對此很是反感。
我一直認為“有為青年們”其實非常乏味。
他們自感快樂的生活在旁觀者看來既沉悶又愚蠢。
但從道德的角度急于對他們下結論還是不明智的。
對這類年輕人雷霆大怒就如同對一窩互相追逐打鬧的小狗生氣一樣,非常荒謬。
如果這群小狗把花園弄得一團糟,或者是碰壞了一件瓷器,最好的辦法還是忍耐。
如果某條小狗掉到水裡淹死了也不要大驚小怪,其他的小狗會長成懂規矩的好狗的。
他們之所以行為難以駕馭,主要是由于年輕人精力過剩。
精力旺盛也是貝蒂身上最閃亮的性格特定。
她周身都煥發着活力,熾烈的生命之火會讓你感到目眩。
我自打在一個聚會上第一次見到她之後,她留給我的印象,恐怕我這一輩子也抹不去了。
她就像酒神巴克斯的一個女祭司。
她跳舞時非常投入,完全沉湎于音樂和年輕軀體的舞動之中,她此時的樣子會讓你忍俊不禁。
她的頭發是棕色的,由于周身散發着活力而稍顯雜亂。
她的眼睛深藍,皮膚白中透紅。
她是個大美人,但一點兒也沒有大美人特有的那種冷峻。
她總是笑聲不斷。
即使聽不到她的笑聲,她也是在微笑,眼睛中跳躍着生活的樂趣。
她就像是一個神仙居住的農莊中的擠奶女工。
她既健康又充滿了活力,經濟上完全自食其力,儀态中有一種貴族氣質的直率,讓你一望可知,她是一個大家閨秀。
我不知該如何描述她留給我的印象。
她為人非常真摯和單純,一點兒也不拿腔作勢,擺名人的派頭。
我猜想,如果有機會的話,她一定能成為一個氣質高雅的貴夫人。
她可能自己還沒有意識到,但她在内心深處認定世上的一切都無足輕重,所以所有的人都喜歡她。
我理解為什麼倫敦東區的工廠女工崇拜她,為什麼數十萬從未與她謀面,隻是見過她照片的人卻将她視為自己親密的私人朋友。
我被介紹給她,她與我交談了幾分鐘。
看到她對我很感興趣的樣子,我的心裡感到說不出的舒坦。
雖然我明知她見到我時表現出來的高興樣子,她傾聽我說話時全神貫注的神态并非發自真心,我還是非常愉快,立即喜歡上了她。
她有一種見人自來熟的天賦。
僅僅五分鐘的交談,我就感到她好像是自己熟識多年的老朋友。
有人一把抓住她,把她從我身邊拖走,想要和她跳個舞。
她順從地跟這個人走了,臉上依然是一副熱情而快活的神态,就如同剛才她一屁股坐在我身旁的椅子裡時一樣。
兩個星期後的一次中午聚餐我又見到了她。
她跟我說起那次嘈雜的舞會中我倆唠的那十分鐘,她對我倆都說了些什麼記得清清楚楚,真是讓我大吃一驚。
她雖然隻是一個年輕的女子,但在社交場合卻表現得非常優雅和老道。
我将自己與貝蒂第一次見面的經過告訴了卡羅瑟斯。
“她可不是一個傻瓜,”他說道,“很少有人知道她非常聰明。
她的詩也寫得非常漂亮。
但她平時嘻嘻哈哈,大大咧咧,對誰都不在乎,所以别人都以為她是一個沒有心計的人。
但他們都錯了。
她其實比猴子都精。
你絕不會想到她能有時間讀那麼多的書。
我想任何人在這方面都不如我對她的了解。
我倆經常在周末到城外去散步。
在倫敦城裡時,我倆就開車上裡士滿公園去散步和叙談。
她喜愛鮮花、樹木和青草,她對什麼都感興趣。
她知識豐富,感覺敏銳。
她簡直可以說是無所不知。
有時我倆下午散步後就會找一家夜總會坐一會兒。
她會喝上兩杯香槟,而她的酒量就這麼大,喝完後她就醉了。
這時她就成了夜總會裡的中心人物了。
我不禁想到,如果其他人知道就在幾個小時前,我倆還在談論一些非常嚴肅的話題時,他們會作何反應。
這個反差也太強烈了。
她此刻似乎成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女人。
”
卡羅瑟斯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他說話的時候情緒非常低落,就好像他在談論一個年紀輕輕就離開了人世的朋友,他因此少了一個親密的夥伴。
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我瘋狂地愛上了她。
我向她求了六七次婚。
當然我也知道自己沒有成功的可能。
我隻是外交部的一名低級職員。
但我難以控制自己的沖動。
她拒絕了我,她雖然每次都拒絕我,但對我的态度都非常好。
我倆之間的友情沒有受此影響。
你不知道,她是真心喜歡我。
我身上有一些其他人無法取代的東西。
我一直認為她是真心喜歡我,對我比對其他人都好。
我是瘋狂地戀上了她。
”
“我想向她求婚的絕不止你一個人。
”我說道,感到自己也應該說點兒什麼。
“豈止我一個。
她經常一次就收到幾十封求愛信。
寫這些信的人有非洲的農場主、加拿大的礦工和警察,她從來就沒見過或聽說過這些人。
形形色色的人都向她求婚。
她可以嫁給任何一個她喜歡的人。
”
“聽說還有一個皇室成員曾向她求婚。
”
“是的,她說她無法過那樣的生活。
最後,她嫁給了吉米·惠爾頓·伯恩斯。
”
“人們對此都感到很意外,是嗎?”
“你從未聽說過這個人嗎?”
“不,我知道這個人。
我可能還見過他。
不過我對他已經沒有任何印象了。
”
“這不應該呀。
他可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
他父親擁有英國北部最大的一家工廠。
他本人在這場大戰中發了橫财,還捐了一個從男爵的頭銜。
我想他為顯得有貴族血統還有意在自己的姓氏前加了一個H字母。
”吉米在伊頓公學的時候跟我是同學。
為把他培養成一個紳士,學校可是花費了不少精力。
在戰後的倫敦他可是個大忙人。
他整天忙于舉辦各類宴會和派對,但他僅僅是個掏腰包的人,沒有任何人會去注意他。
他是一個最遭人讨厭的人。
他非常古闆,總是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對人過于客套。
他總是小心謹慎,生怕自己言行不當,因此跟他在一起你會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他總是穿着筆挺,讓你感覺這些衣服都是第一次穿着一樣。
而且他穿的衣服都有點兒過于貼身。
一天早上,當卡羅瑟斯随意翻看一份《泰晤士報》的時候,他将目光盯在了這天的時尚信息欄目上,看到其中有這樣一篇報道,說康沃爾公爵的獨生女兒伊麗莎白與約翰·惠爾頓·伯恩斯爵士的長子詹姆斯已經訂婚。
他當時簡直是驚呆了。
他馬上給貝蒂打電話,問她這篇報道是否屬實。
“當然是真的了。
”她回答道。
他被驚得目瞪口呆,不知該說點兒什麼。
她接着說道:
“他要在今天帶着全家人與我父親見面,我們要在一起吃午飯。
我敢說這個場面肯定有些沉悶。
你可以在克拉裡奇飯店請我喝一杯雞尾酒,為我鼓鼓勁,可以嗎?”
“幾點見面?”他問道。
“一點。
”
“那好。
我準時在那等你。
”
他先她一步到達那裡。
她進來的時候腳步非常輕快,就好像她的雙腳已經急不可耐地要跳起舞步來。
她的臉上滿是笑容,雙眼閃爍着快樂的光芒,似乎在告訴你,她快樂是因為她還活着,而這個世界是如此美好。
她走進來的時候周圍的人認出了她,都在小聲地議論她。
卡羅瑟斯真的感覺到她的到來就像陽光和鮮花一樣,使沉悶而豪華的克拉裡奇飯店休息大廳立時充滿了生機。
他沒有說客套話,而是直奔主題。
“貝蒂,你不能這樣做,”他說道,“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
“為什麼?”
“他這人太糟糕了。
”
“我不同意你的評價。
我認為他相當不錯。
”
一個服務員進來問他倆要點什麼,然後離去。
貝蒂用她那雙漂亮的藍眼睛看着他,似乎既要竭力表現出自己很快樂,又要表現出對他非常溫柔。
“他是一個令人讨厭的暴發戶,貝蒂。
”
“哦,别胡說八道了,漢弗萊。
他一點兒也不比其他人遜色。
我想你有點兒過于自命不凡了。
”
“他這個人非常枯燥無味。
”
“不對,他隻是不大愛說話而已。
我并不想要一個太過優秀的丈夫。
我想他個人的條件不錯。
他長相挺好看,舉止彬彬有禮。
”
“天哪,貝蒂,你怎麼會這麼想。
”
“哦,不要再傻了,漢弗萊。
”
“你難道要假裝自己愛他嗎?”
“我認為人有時候需要圓滑一些,對不對?”
“那你為什麼還要嫁給他?”
她冷冷地看着他。
“他很有錢。
而我也快滿二十六歲了。
”
他再也無話以對。
他開車将她送回姑姑家。
她的婚禮非常豪華。
威斯敏斯特的聖瑪格麗特大教堂門前是人山人海,幾乎所有王室成員都出席了婚禮。
蜜月是在她公公借給他們的遊艇上度過的。
卡羅瑟斯申請調到國外去工作。
因此他被派往羅馬(這一點我猜得很準,他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語起了作用)。
後來他又被派往斯德哥爾摩。
他現在是英國駐意大利使館的參贊。
在此期間他創作了自己的第一篇小說。
也許貝蒂的結婚使英國的公衆感到失望,他們曾對她寄予更大的期望;也許作為一個已婚的年輕女人,她不能再滿足公衆浪漫的感覺了。
結果就是,她很快就從公衆的視線中消失了。
你很少能再聽到她的名字了。
她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