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哦,不用猜我就知道。
他肯定是個大塊頭,秃頭,大腹便便的肚子上斜挂着一條巨大的金鍊。
他肯定有一張肥大而紅潤的臉膛,胡須刮得幹幹淨淨。
他說話的嗓音肯定非常洪亮。
”
福勒夫人走了進來。
她上身穿着一件非常硬挺的黑色綢服,下穿一條寬大的拖地長裙;她的綢服領部微微帶點V字形,衣袖一直垂到了肘部;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條鑲有寶石的銀項鍊。
她手上拿着一副黑手套和一柄黑色鴕鳥羽毛扇。
可以看出,她是竭力要展示出真實的自我,而絕大多數人都難以做到這一點。
你看到她,馬上就會知道她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寡婦,前夫肯定是一個北方的工廠主,而且家境殷實。
“簡,你的脖子真美。
”托爾夫人友善地笑了笑,說道。
與她飽經風霜的面孔相比,她的脖子确實很白嫩,這真讓人吃驚。
她脖子上的皮膚白皙而光滑,一點兒皺紋都沒有。
然後我注意到她其實也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
“瑪麗恩将消息告訴你了嗎?”她對我說道,同時微微一笑,非常親切和自然,仿佛我倆已經是老朋友了。
“我要向您表示祝賀。
”我說道。
“等你看到我年輕的新郎時,再說這句話吧。
”
“你一講到你年輕的新郎,語氣總是那麼甜蜜。
”托爾夫人笑道。
福勒夫人那副可笑的眼鏡下面的雙眼一定又在閃閃發光了。
“你可不要認為我的新郎就一定是個衰老不堪的人。
你肯定也不希望我去嫁給一個一條腿已經伸進棺材裡了的糟老頭子,對吧?”
她給我們的預先提醒隻有這句話。
但也确實沒有時間來詳細議論她的新郎了。
這時管家已經打開了大門,高聲宣道:
“吉爾伯特·納皮爾先生到。
”
客廳裡走進了一位身穿剪裁非常合體無尾禮服的年輕人。
他身材纖瘦,個子不太高,一頭漂亮的頭發微微帶點兒自然卷;臉上刮得光光的,長着一雙藍藍的眼睛。
他的長相談不上特别英俊,但和善可親,招人喜歡。
十年後他可能是一個臉色蠟黃、身材幹癟的男人;但眼下,由于非常年輕,他顯得朝氣蓬勃、精神飽滿和非常整潔。
他肯定還不到二十四周歲。
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人是簡·福勒夫人未婚夫的兒子(我猜她的新郎應該是個鳏夫)。
他來這裡是來告知,他父親由于突然出現痛風症而不能赴宴了。
但他一看到簡·福勒夫人,臉上馬上神采飛揚。
他伸出雙手向她走去,簡·福勒夫人也伸出雙手與他相握,臉上露出了羞怯的微笑。
她轉過身來對她弟媳說道:
“瑪麗恩,這位就是我的未婚夫。
”
他伸出手來。
“我希望您能喜歡我,托爾夫人,”他說道,“簡告訴我說,她在這個世界上就隻剩下您這唯一的親人了。
”
能親眼看到托爾夫人現在臉上的表情可真是太妙了。
我不由得暗自贊歎良好的教養加上社會習俗的強大威力,這兩者的結合能夠最終戰勝一個女人的天性。
她的臉上先是驚愕,然後是掩飾不住的沮喪,但很快就換成了一副和藹可親、表示歡迎的表情。
但她顯然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吉爾伯特自然會有點兒尴尬,而我也在挖空心思地想說點兒什麼而不笑出聲來。
隻要福勒夫人自己鎮定自若。
“我知道你會喜歡他的,瑪麗恩。
沒有誰比他更能享受美食了。
”她轉向那個年輕人,“瑪麗恩家的美食可是很有名喲。
”
“我知道。
”他面露喜色地說道。
托爾夫人匆匆說了句什麼,我們就走下樓去。
這次晚宴可以說是一場精巧的喜劇,讓我久久難以忘卻。
托爾夫人不知到底是這兩個人在拿她開玩笑,還是簡巧妙地隐藏了她新郎倌的年齡,想要看她的洋相。
但簡從來就不是一個愛開玩笑的人,她也不可能幹出這樣惡毒的事來。
托爾夫人既感到吃驚,又感到氣惱和困惑。
但她還是恢複了自我控制能力。
無論如何她也不能忘記自己是一個完美的女主人,她的責任就是要把晚宴進行下去。
盡管她說話依然很快活,但我不知道吉爾伯特·納皮爾注意到沒有,她雖然表現出一種虛情假意的熱情和友好,但她瞅他的眼神卻是冷冰冰的,明顯帶有敵意。
她在仔細考察他。
她在尋求窺探他内心秘密的方法。
我可以看得出來,她現在是真生氣了。
盡管她臉上塗了胭脂,我還是可以看到她由于氣惱而漲紅了臉。
“瑪麗恩,你今天真是紅光滿面呀。
”簡說道。
她和藹的雙眼通過大圓眼鏡看着她。
“我化妝有點兒匆忙。
可能是多抹了些胭脂。
”
“是胭脂紅嗎?我想應該是你的臉紅潤吧。
要不我也不會注意到。
”她沖吉爾伯特羞怯地一笑,“你不知道,瑪麗恩跟我小時候就是同學。
你現在肯定想不到我倆曾經還是同學,對不對?當然我的生活一直都很安靜。
”
我不知道她說這番話的用意是什麼,但她的表情非常自然,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但無論如何這番話還是激怒了托爾夫人,以至于她将矜持都扔到了腦後。
她臉上露出了歡快的笑容。
“我說,簡,咱倆都不要再讓人看着足有五十歲的樣子了。
”她說道。
如果她這句話的用意是要讓這個寡婦感到不快,那她就失敗了。
“吉爾伯特說了,為了他的緣故,讓我千萬不要對别人說,我的歲數已經過了四十九歲。
”她平淡地說道。
托爾夫人的手都有點兒顫抖了,但她還是找到了可以報複的地方。
“你倆當然是有一定的年齡差距了。
”她笑了。
“二十七歲,”簡說道,“你認為這個差距過大嗎?吉爾伯特說,以我現在的年齡,我看起來很年輕。
我告訴過你,我可不想嫁給一個一條腿已經伸進棺材裡的老男人。
”
我禁不住又笑了起來,吉爾伯特也跟着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非常坦誠,像個大男孩似的。
似乎簡說的每句話他都覺得很有趣。
但托爾夫人已經是忍無可忍。
我知道如果沒人救駕的話,她馬上就要失态了,就要大發雷霆了。
我趕忙岔開這個話題。
“我想您現在一定在忙着置辦婚裝吧?”我說道。
“沒有。
本來我想從利物浦的一個裁縫那裡購置婚裝。
自打我第一次出嫁後就一直在他那裡置辦衣服。
但吉爾伯特不同意我的想法。
他可真是獨裁,當然他的品位也很高。
”
她面帶微笑,充滿柔情地望着他,目光中還有幾分忸怩,就好像她還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
盡管托爾夫人臉上搽着胭脂,我還是可以看出她的臉變得煞白。
“我倆要到意大利去度蜜月。
吉爾伯特以前還從來沒有機會去考察那些文藝複興時期的建築。
作為一個建築師,親眼看一看那些建築是非常重要的。
去意大利的途中,我倆要先在巴黎停一站,就在巴黎置辦我的婚裝。
”
“你倆這次要出門很長時間嗎?”
“吉爾伯特請了六個月的假。
這對他來說真是莫大的享受。
對不對?你倆不知道,他之前從未請過兩個星期以上的假期。
”
“為什麼?”托爾夫人問道。
盡管她想掩飾,但話音依然是冷冰冰的。
“他的經濟條件不許可他這樣,可憐的人兒。
”
“哦!”托爾夫人說道,語調中意味深長。
咖啡端了上來,女士們上樓去了。
我跟吉爾伯特東拉西扯地閑唠着。
男人間無話可說時就是如此。
但兩分鐘後管家給我帶來了一個便條。
便條是托爾夫人寫的,内容如下:
趕快到樓上來,然後馬上離開。
将他一起帶走。
我要馬上把這件事跟簡當面理論清楚,否則我會氣瘋的。
我隻能編個理由。
“托爾夫人有點兒頭痛,她想要上床躺着了。
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咱倆最好現在就走吧。
”
“當然。
”他回答道。
我倆來到樓上,五分鐘後我倆就走出了大門。
我叫了一輛出租車,提議送這個年輕人一段。
“不用了,謝謝,”他回答道,“我隻要走到那個拐角,就可以搭公共汽車走了。
”
托爾夫人聽到大門在我倆身後關上了,馬上就發起火來。
“你瘋了嗎,簡?”
“我相信我跟那些住在瘋人院外的人沒有什麼差别。
”簡溫和地說道。
“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嫁給這個年輕人嗎?”托爾夫人的語氣還是保持着足夠的禮貌。
“部分原因是他不接受我的拒絕。
他向我求了五次婚,我沒法再拒絕他了。
”
“你想過沒有,他為什麼這樣死皮賴臉地向你求婚?”
“我讓他感到開心。
”
托爾夫人惱怒地喊道:
“他是一個寡廉鮮恥的無賴。
我差一點兒就當面這樣告訴他。
”
“你要是那樣做可就不對了,那樣就太不禮貌了。
”
“他身無分文而你又這麼富有。
你難道就真的傻到看不出來,他娶你隻是看上了你的錢袋。
”
簡一點兒也不生氣。
她超然地看着她憤怒的弟媳。
“我不這樣看,”她回答道,“我認為他很愛我。
”
“你是一個老太太了,簡。
”
“瑪麗恩,咱倆可是同歲呀。
”她微笑着說道。
“我從來都不放任自己,我要顯得年輕得多。
沒有任何人說我的年齡超過了四十歲。
但即使是我也不會夢想去嫁給一個比我小二十歲的男孩。
”
“二十七歲。
”簡更正道。
“你難道是想對我說,你相信一個年輕人會真心去愛一個歲數足以做他母親的女人?有這種可能嗎?”
“我在鄉村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因此我想我對人的本質了解不多。
但我聽别人講,有個奧地利人叫弗洛伊德,我相信……”
托爾夫人粗魯地打斷了她的話。
“别再荒唐了,簡。
這件事太沒有尊嚴,太讓人丢臉了。
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明智的女人。
我做夢也想不到你竟然會愛上一個男孩。
”
“我并沒有愛上他。
我這樣告訴過他。
當然,我非常喜歡他,要不我也不會想到要嫁給他。
我認為隻有開誠布公地告訴他我内心的感受,這樣對他才公平。
”
托爾夫人大口地喘着氣。
身體中的血液直沖她的腦門,她感到呼吸有點兒困難。
她手上沒有扇子,因此抓過一張晚報當扇子拼命扇起來。
“如果你不愛他,那為什麼你還要嫁給他?”
“我守寡的年頭太長了,我的生活也太清靜了。
我想改變一下這種生活。
”
“如果你想要嫁人就嫁呗,但為什麼不嫁給一個與你歲數相當的男人?”
“沒有任何一個與我歲數相當的男人向我求過五次婚。
事實上根本就沒有與我歲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