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皮膚,并未精心梳理的頭發應該是褐色的,并且很濃密。
那時,她穿的應該是長裙,戴着緊腰帶和漂亮的帽子。
或者,馬來亞的女人還會戴從前的插圖畫報中那種遮陽帽嗎?
“我已經有——哦,有接近二十年沒再見到她了。
”蓋斯接着說,“我知道她住在F.M.S.的某個地方,令我感到驚奇的是,我接受這份工作後,竟像從前在塞拉坦那樣,在俱樂部裡碰見了她。
當然,她現在更老了,并且變了好多,我幾乎快要不認識她了。
當看到她有個成年的女兒時,我吃了一驚,那讓我意識到了時光的流逝;初識她時,我是個年輕小夥兒,然而現在,天哪,我再過兩三年就要退休了。
真有點兒讓人受不了,不是嗎?”
蓋斯那難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悲傷的笑,他略有些憤慨地看着我,似乎我有能力幫他挽回時光的流逝一般。
“我也不再是孩子了。
”我回答說。
“你并不是一生都在東方度過的,這裡會讓人老得更快。
”
然而我卻不希望蓋斯就年老的問題發表起長篇大論。
“當你再一次見到卡特萊特夫人時,你認出她了嗎?”我問。
“那個,好像似是而非的。
第一眼瞥見她的時候,我覺得我認識她,但又說不出她的名字來。
我以為是我在度假時,于船上見過的什麼隻打過照面的女人。
但當她開口說話時,我即刻便認出她來。
我認出了她眼裡的光亮以及她那清脆的聲音。
她當時的聲音仿佛意味着:小子,你真是個傻蛋,但卻不是個壞家夥,我還挺喜歡你的。
”
“居然能從聲音裡聽出這些東西,你可真了不起。
”我笑着說。
“在那個俱樂部裡,她向我走來,并同我握了手。
‘最近怎麼樣,蓋斯上校?你還記得我嗎?’她說。
“‘當然記得。
’
“‘我們已經好久沒有見了。
我們都已不再年輕了。
你看到西奧了嗎?’“那一瞬間,我沒有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
我猜我那時看起來相當愚蠢,因為她突然笑了一笑——那種我所熟悉的打趣的笑,然後給我做了解釋。
“‘你知道,我嫁給了西奧。
這似乎是我做的最棒的事情。
我那時很寂寞,而他也需要我。
’
“‘我聽說你嫁給他了,’我說,‘我想你們一定非常幸福。
’
“‘哦,是的。
西奧是個完美的愛人。
他一會兒就來了。
他一定會很高興見到你的。
’
“我很懷疑這點。
我猜我是西奧最不願意見到的人。
我也不覺得她真的很高興見到我。
但女人就是很有趣的東西。
”
“她為什麼不希望見到你?”我問。
“我一會兒會講到這裡的,”蓋斯說,“接着,西奧出現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叫他西奧,我以前隻叫他卡特萊特的。
西奧是個很令人震驚的人。
你看到過他現在的樣子,我還記得他年輕時滿頭鬈發的樣子,非常清新,非常整潔。
他永遠都是那麼幹淨整潔,他的身材很好,并且一直很注意保持,似乎長久以來都在堅持做大量運動。
現在想起來,他那時不難看,并且,你知道,還很優雅,很柔韌。
所以當我看到這個彎着背、形容枯槁并且還很不低調的老朽時,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起來似乎是很高興見到我的樣子,至少是表示了他的興趣;他不是個太愛流露感情的人,總是喜歡默默地待着,因此我并沒有料想到他當時的表現。
“‘突然在這裡碰到我們,你一定感到很驚奇吧?’他問我。
“‘嗯,我之前完全不知道你們在哪裡。
’
“‘我們倒是略有關注你的行蹤。
我們總是時不時地在報上看到你的名字。
你改天一定得到我們住的地方來看看。
我們在這裡住了很多年了,我想,在我們永久性地返鄉前,仍是會住在這裡。
你有回過亞羅立卑嗎?’
“‘不,我沒有回去過。
’我說。
“‘那地方雖小,卻是個很不錯的地兒。
我聽說它發展得越來越好了。
但我也從來沒有回去過。
’
“‘對我們來講,那并不是一個值得回憶的地方。
’卡特萊特夫人說道。
“我問他們要不要喝一杯,之後便叫來了服務生。
我想你也注意到了,卡特萊特夫人很愛喝酒,我并不是說她離不開酒了,但她喝酒時确實像個男人一樣。
我忍不住要好奇地觀察他們。
他們看起來像是非常幸福的樣子,我後來還發現,他們過着十分富足的生活。
他們真的很适合對方。
你知道,看到兩個結婚很久的人仍最滿意對方的陪伴,是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
他們的婚姻顯然很成功。
他們都深愛着奧利弗并為她感到驕傲,西奧尤其是如此。
”
“盡管她隻是他的繼女,他也很愛她嗎?”我問道。
“盡管她隻是他的繼女,”蓋斯回答說,“你可能會認為奧利弗會跟着他姓,但她卻沒有那樣做。
她當然是叫他父親,他是她所知道的唯一的父親,然而在她寫信時,總會署上:奧利弗·布朗森。
”
“對了,布朗森長的什麼樣呢?”
“布朗森?他是個個頭很高的家夥,非常誠懇,聲音很大,笑聲轟鳴,長得也很強壯。
他有一張紅臉膛和一頭紅發。
現在想起來,我從未見過一個像他那樣愛流汗的人。
汗水總是從他身上洶湧而出,每次玩網球時,他總會帶條毛巾到球場邊來。
”
“看來他不是個很有吸引力的人。
”
“他是個很帥氣的小夥子。
他的身材一直很好——他很熱衷于鍛煉身體。
你要知道,除了橡膠、遊戲、網球、高爾夫和射擊,他幾乎就沒有什麼東西可談的,我覺得他整年都不會讀一本書。
他是那種典型的公立學校的孩子。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大約有三十五歲的樣子,然而卻有着十八歲孩童的心。
你要知道,很多人來到東方後似乎就停止長大了。
”
我倒是又長大了的。
旅行最煞風景之處便在于見到秃頂、結實的中年紳士,然而說話做事卻又像極了學生。
你可能會想,他們的腦子裡沒有任何東西,因為他們才第一次跨過了蘇伊士運河。
盡管已經結婚,有了小孩,或許還主宰着一家很大的企業,然而他們卻繼續以六年級學生的視角來看待生活。
“但他并不傻,”蓋斯接着說,“他對他的生意是非常清楚的。
他的生意管理得特别好,并且他也知道如何操縱工人。
他是個讨厭的好家夥,你甚至都忍不住要喜歡他。
他在錢的問題上很是大方,并且常常都在做好事。
這就是卡特萊特給人留下的最初印象。
”
“卡特萊特夫人原來和雷吉·布朗森相處融洽嗎?”
“哦,我想是的。
我很确定他們相處得很好。
布朗森的脾氣很好,而她則有一個愉悅的性格。
你知道,她非常直率。
即使是現在,她也會被一些事情逗得極為開心,但那往往是些帶着刺的笑話。
她在還很年輕時便嫁給了布朗森,這是件單純而又愉快的事情。
她總是情緒高漲,并喜歡開心地玩樂。
她從不在意自己說了些什麼話,但一般而言都是她那性格所能講出來的言語,我想你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她總是如此開放、直率而又粗枝大葉的,因此人們也不太介意她對他們說了些什麼。
大家都覺得跟她相處是件快樂的事情。
“他們的産業在離亞羅立卑五英裡遠的地方。
他們有輛馬車,每天傍晚,他們都會駛上五英裡過來。
當然,那裡是個很小的社區,居民大多都是男人,女性大約隻有六人。
布朗森是上帝給人間的一個恩賜。
他們剛一到達那裡,便開始整修各類事務。
我們曾一起在那裡的俱樂部度過了非常美好的時光。
我常常想起他們,大體來講,我駐紮在那裡的時光,是我人生最快樂的日子。
在二十年前,每晚六點到八點半之間,亞羅立卑的俱樂部是個充滿活力的地方,就像你能在亞丁或是橫濱見到的那樣。
“一天,布朗森夫人告訴他們,有個朋友将會過來同他們一起待一段時間。
幾天後,他們帶來了卡特萊特。
他是布朗森的一位老朋友,他們在學校時便已熟識了,好像是在馬爾堡還是什麼地方,他們一開始也是乘坐同一艘船來東方的。
後來橡膠業衰敗了,很多人因此失掉了工作,卡特萊特便是其中之一。
他那時已經失業大半年了,并且也沒有什麼可依靠的。
那個年代,種植者的待遇比現在低多了,這個行業的人很少能有什麼積蓄以備不時之需的。
卡特萊特去了新加坡。
你知道,當經濟不景氣時,他們都會去新加坡。
那會兒的情況是很糟的,我曾親眼見識過;我知道一些莊稼人因為付不起寄宿費用而睡在大街上。
我知道他們常常截住一些看起來像是‘歐洲人’的陌生客,并向其索要一美元買餐。
我想,卡特萊特那時的生活應該是糟透了。
“最後,他給布朗森寫信,問自己能不能為他做些什麼。
布朗森于是邀請他過來和他們同住,直到事情有所好轉為止,至少可以為他提供免費的食宿。
卡特萊特于是抓住了這一機會,然而布朗森卻不得不給他寄去差旅費。
卡特萊特到達亞羅立卑時,幾乎已是身無分文了。
布朗森有一點兒錢,我想大概是每年兩三百的樣子,盡管他的薪水也降低了,然而好歹保住了工作,因此狀況比大多數的種植者都要好。
卡特萊特到達布朗森家以後,布朗森夫人告訴他,他可以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
“她真是個善良的人,是吧?”我評價道。
“非常善良。
”
蓋斯又點了一支方頭雪茄。
我們之間的沉默加劇了。
在這酷熱的夜晚,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下我們,天知道人與人之間的間隔有多遠。
蓋斯很長時間都沒再說話,于是我不得不強迫自己開口講點兒什麼。
“那時的卡特萊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問道,“當然要更年輕,你還告訴我說長得很英俊,但他的為人怎樣呢?”
“哦,實話告訴你吧,我并沒有太關注他。
他很讨人喜歡,也很謙遜。
我想你已經注意到了,他現在很安靜;然而他那時也并不是很有生氣。
但他是絕對不讨人厭的那種。
他很喜歡閱讀,并且彈得一手好鋼琴。
你不會讨厭和他待在一起,他絕不是喜歡冒犯别人的人,但你也可能并不會多留意他。
他很會跳舞,這點很受女人們歡迎;他還很會玩台球,并且網球也玩得不賴。
他很自然就融入了我們的圈子。
我不敢說他是很受歡迎的那種,但所有人都喜歡他。
當然,我們都為他感到惋惜,就像人們為落魄的男人感到惋惜那樣,但我們也不能為此做些什麼,我們隻是接受了他,忘記了他并不是一直都屬于那裡。
他總是和布朗森夫人一起來到俱樂部,并像其他人一樣自己買酒喝,我猜布朗森給了他一些錢作為日常開銷,而他也一直都很有禮貌。
我不是很了解他,因為他确實沒有給我留下過什麼特别的印象;在東方,我們總是會遇到許多這樣的人,他就和其他人一樣,沒有什麼特别之處。
他盡力嘗試着找事做,但他的運氣卻不大好。
然而,事實上,那時也确實沒什麼工作,有時,他看起來對此感到很沮喪。
他和布朗森夫婦一起住了一年多的樣子。
我記得他曾對我說:‘我畢竟不能一輩子和他們待在一起。
他們對我實在是太好了,但凡事也該有個限度。
’
“‘我想布朗森夫婦一定很高興有你的陪伴。
’我說,‘橡膠行業不是個令人愉快的行業,你的存在一定給他們的生活多多少少帶來了珍貴的變化。
’”
蓋斯又一次停了下來,靜靜地看着我,一臉猶豫的樣子。
“怎麼了?”我問。
“我想我沒能給你講好這個故事。
”他說,“我感覺自己像是在瞎扯一般。
我不是個小說家,我是警察,我隻是告訴你我那時所見到的一些事實。
從我的觀點來看,任何情況都是重要的,我的意思是,都有利于認清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
“那是當然。
你有話就盡管說吧。
”
“我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女人,我想是個醫生的夫人,問布朗森夫人有沒有因為有個陌生人待在家裡而覺得厭煩過。
你知道,在亞羅立卑那樣的地方,可以說說話的人不是很多,如果你不與人談論你的鄰居,那幾乎就沒什麼東西可談了。
“‘哦,不啊,’她說,‘西奧可不是什麼包袱。
’然而,她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