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那裡可是桑德拉最偏僻的地方。
那裡同政府總部所在的鎮幾乎是完全隔離的,既不通電報,也不通電話。
然而她卻真的喜歡那裡。
他們已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她希望還能再待一年。
那是個幾乎同英國的郡一般大的地區,有着長長的海岸線,海上還零星點綴着許多小島嶼。
鎮上有一條寬闊、蜿蜒的河流,河的兩岸都有叢林密布的原始森林。
這一站就在小河上遊,包含有一些中國人開的商店,坐落在茂密的椰子樹叢中的當地小村落、地區辦公室、辦公室主任的家、辦事員的住宅區和兵營。
他們的鄰居還有沿河往上幾英裡外一處橡膠種植園區的經理及其助手,兩位均是荷蘭人,他們住在河流一處支流旁的小木屋裡。
橡膠林的主人每月會舉行兩次午餐會,這也是他們與外界的唯一交流機會。
他們的生活雖然很孤獨,但卻一點兒也不枯燥。
他們過得很充實。
在空氣清新的黎明時分,他們便騎着馬徘徊在叢林裡的缰道上,探索着赤道之夜的奧秘。
然後,他們回到家,洗澡、換衣服并吃早飯,之後阿爾班便去辦公室做事。
安妮一般在早上寫信及做家務。
她在到達這裡的第一天便愛上了這個國家,并且花大力氣學會了那裡的語言。
她在這裡所聽到的關于愛、嫉妒與死亡的故事極大地激發了她的想象。
她聽說了剛剛過去的那個時代裡的一些浪漫故事。
她試着想要融入這些陌生的人們,了解他們的文化及傳統。
她和阿爾班都讀了許多關于當地人事物的書。
他們有一個藏書頗多的圖書館可以借閱書籍,并且還托人從倫敦寄來了很多新書,他們并未錯過多少有價值的東西。
此外,阿爾班還很喜歡彈鋼琴,盡管隻是個業餘愛好者,他卻彈得非常不錯。
他很認真地學習這門技藝,并且很有天賦;他的耳朵很靈敏,也可以輕松地識得樂譜,安妮總喜歡坐在一旁聽他演奏,并在他演奏新樂曲時為其配樂。
但他們最大的樂趣卻在于出門旅行。
有時,他們會外出旅行兩個星期。
他們可能乘着帆船沿河直下,然後流連于一個個小島,在海裡遊泳嬉戲、釣魚,或一直往上遊行進,直到河水變得越來越淺,直到兩岸的樹木開始越來越接近彼此,以至于樹木間的天空看起來幾乎都成了細細的條帶。
這裡,船夫不得不使用撐杆以幫助帆船航行,而他們也需要在當地的家庭裡借宿。
他們就在清澈的河邊洗澡,那水清澈得可以看見河底泥沙的河流。
那些地方迷人、甯靜、偏遠,總讓人感覺想永遠地待在那裡。
有時,他們又會選擇步行,在叢林的小道上一走便是幾天,晚上就睡在帳篷裡,蚊子和水蛭總會來吸他們的血,然而他們依然很享受那樣的時光。
有誰能在帳篷裡睡得如此香甜?一番新鮮嘗試過後,他們會開開心心地回家,舒适地享受着井然有序的建築,家裡寄來的郵件,享受着所有的文檔書籍,當然,還有那架鋼琴。
回到家後,阿爾班總會坐到鋼琴前,手指發癢,迫不及待地感受着那些琴鍵,演奏着斯特拉文斯基、拉威爾、達律斯·米約等人的作品,安妮總覺得他在這些曲子中融入了自己個人的一些東西,比如夜晚叢林裡的聲音,河口灣的黎明時分,布滿星辰的夜晚,還有森林水塘裡那水晶般的清澈。
有時,這裡接連許多天都會暴雨如注,那麼,阿爾班便會選擇在家學中文。
學會了中文,他便能同這個國家裡的中國人用他們的語言進行交流,而安妮則會做一些她平日裡沒有時間做的事。
這樣的日子讓他們之間的距離顯得更近了。
他們總是有很多東西可以談,當他們被各自的事情充實着的時候,兩人都會為相互間的親近而感到惬意。
他們向來是異常的團結。
下雨的日子裡,他們被困于家中,反倒讓彼此覺得他們就是合二為一地在面對這世界。
某次,他們去了華萊士港。
這是個變換場景的機會,然而安妮總是很樂于回家。
她總是難以在那裡獲得平靜。
因為她明白,他們所遇到的那些人都不喜歡阿爾班。
他們都是些非常普通的中産階級,一直生活在偏遠地區,并且生活也是枯燥無味,完全沒有讓她和阿爾班感到充實的那些知性愛好,他們中的很多人思想都極為狹隘,而且教養也不好。
想到他們對阿爾班的不友好,安妮便覺得心煩。
他們說,阿爾班是個空想家。
他對他們非常友善,然而安妮明白,那些人對他的熱忱卻很是厭惡。
當他試圖表現愉悅時,他們說他那是在裝腔作勢;當他試着去逗樂大家時,他們覺得他是在拿他們取樂。
有一次,他們去政府大樓時,那位喜歡安妮的地方官妻子漢内告訴了她這些。
也許是地方長官讓妻子給他們一些提示的。
“你知道,親愛的,你的丈夫不能夠吸引人們,這真是件遺憾的事。
他很聰明。
你不覺得,如果他不讓人們知道他的聰明才智,情況反而會好得多嗎?昨天,我丈夫對我說:我當然知道阿爾班·特瑞爾是我們服務系統裡最聰明的年輕人,然而他卻讓我最不放心。
我是地方長官,但每當他同我說話時,總是讓我感覺,在他看來,我就是個十足的大傻蛋。
”
最糟糕的是,安妮知道了地方長官對阿爾班的看法有多差。
“他并沒有想要高人一等,”安妮笑着回答說,“并且他肯定不是個自負狂。
我想,人們之所以這麼看他,是因為他的鼻子很直,并且顴骨也很高。
”
“你知道,俱樂部的人也不喜歡他。
人們稱他為‘花拳繡腿的珀西’。
”
安妮臉紅了。
她曾聽見過他們這樣叫他,這讓她感到非常生氣。
淚水湧進她的眼裡。
“我覺得這太不公平了。
”
漢内太太牽起她的手,充滿深情地輕輕按了一下。
“親愛的,你知道,我并不想傷害你。
你的丈夫可能升不到很高的位置。
如果他能再人性化一點兒,很多事情都要容易許多。
他為什麼不去玩玩足球呢?”
“他不适合那個,他更喜歡打網球。
”
“可是他給人的感覺卻并非如此。
他總讓人覺得這裡沒有配得上跟他玩球的人。
”
“不是,不是這樣的。
”安妮回答說,感覺受到了莫大的傷害。
阿爾班其實是個很優秀的網球玩家。
他在英格蘭參加過很多比賽,安妮知道,他很滿足于與那些結實而又精力充沛的人在球場上較量。
他能讓最優秀的對手都顯得愚蠢。
他可以在網球場上變得瘋狂,安妮也明白,他無法控制這種誘惑。
“但他自己卻在走廊上玩,是吧?”漢内太太說道。
“我倒不這麼看。
相信我,阿爾班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不受待見。
據我所知,他總是友善地對待所有人。
”
“但他卻是最令人讨厭的人。
”漢内太太冷冷地說。
“我知道人們很不喜歡我們,”安妮笑着說,“我很抱歉,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們能為此做些什麼。
”
“親愛的,不關你的事,”漢内太太叫道,“所有人都喜歡你。
這也是他們忍受你丈夫的原因。
親愛的,誰能不喜歡你呢?”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喜歡我。
”安妮說。
但她在說這話時,并不是很真誠。
她一直在小心地扮演着好太太的角色并以此為樂。
人們不喜歡阿爾班,是因為他太與衆不同了,也因為他喜愛藝術和文學;人們不了解這些事情,因此認為阿爾班很沒有男子氣概,他們不喜歡他,也因為他的能力比所有人都要強。
他們不喜歡他,因為他比衆人都有教養,他們認為他優于衆人。
是的,他确實比一般人優秀,但卻并不是在他們所認為的層面上。
人們寬恕安妮,是因為她是個醜陋的小東西——這是她對自己的蔑稱,然而事實卻并非如此,如果非要說她醜的話,也是最有吸引力的那種醜。
她像是隻小猴,但卻是那種很甜、很人性的猴子。
她的身材很勻稱,這是她最大的優點。
還有她的眼睛:她有一雙又大又深邃的深褐色的眼睛,清澈而又閃亮。
那眼睛總是充滿了樂趣,并且當她對人們産生了同情之時,那眼睛還可以更為溫柔。
她卷曲的頭發近乎黑色,皮膚也是黑黝黝的;她有個不大但卻很豐滿的鼻子,鼻孔卻很大,還有一張過大的嘴。
然而她為人卻是機警又活潑。
她可以假裝很感興趣地聽殖民地的女人們談論她們的丈夫,以及在英國的仆役及孩子,她也可以滿是贊賞地聽男人們給她講那些她早已聽過數遍的故事。
大家都覺得她是個令人感到愉快的人。
他們不知道的是,背地裡她會如何取笑他們。
他們絕不會知道,她認為他們狹隘、粗俗而又自命不凡。
東方對他們而言毫無吸引力,因為東方人總是以物質的眼光來看待世界。
浪漫在他們家門口徘徊,他們于是像趕走糾纏不休的乞丐一樣将其趕走。
她從未公開說過什麼,隻是反複在心裡重複着蘭德的詩句:
我愛大自然,其次就是藝術。
她回憶起了自己同漢内太太的對話,但總的來說,她并沒有太關心這點。
她思忖着,要不要對阿爾班提一提這件事。
阿爾班對自己的不得人心向來毫無察覺,這讓她感到很奇怪。
但她又害怕如果告訴了他,他以後行事都會顯得忸怩不自然。
他從未注意到俱樂部裡那些人的冷漠。
他讓他們覺得害羞,繼而感到不舒服。
他的出現往往會造成一些尴尬,但快樂的他一向對這些毫無知覺,仍然愉快、熱忱地對待所有人。
事實上,他總是奇怪地察覺不出他人的感受。
阿爾班似乎從來意識不到,殖民地的人們,政府官員、殖民者和他們的夫人們也是人。
他總把他們視作一場遊戲中的小卒。
他和他們一起歡笑,一起開玩笑,對他們是親切又容忍。
安妮笑着對自己說,他就像是個預備學校的校長,帶着小孩子們出去野餐,并極力想要營造出其樂融融的氣氛。
她覺得将事實告知他可能并不恰當。
他做不到假裝糊塗,而她卻高興地認識到這對她而言是件極其容易的事。
對這些人還能怎麼做?來殖民地的那些人都像是二流學校出來的家夥,生活并未教給他們什麼。
五十歲的人看起來仍像是年輕小夥子。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喜歡酗酒。
他們也從不讀什麼有價值的書。
他們的抱負就在于成為一個與衆人毫無差别的人。
在他們看來,一個人的最高榮譽便是被人們稱道為好人。
如果你對精神世界感興趣,你就是個道學先生。
他們的生命都耗費在相互嫉妒裡,揮霍在瑣碎的猜疑之中。
而那些可憐的婦人則是被淹沒在各種微不足道的相互敵對裡。
他們所營造出的圈子比英國最小的鎮子都要狹隘。
他們總是假裝正經,滿懷惡意。
這樣的人不喜歡阿爾班,那又有什麼關系呢?他們可能必須容忍他,因為他有着很強的能力。
他很聰明,并且精力充沛。
他們不敢說他沒有很好地完成他的本職工作。
在他所任職的每一份工作中,他都可稱得上是成功的。
靠着他的敏感和想象力,他總能明白當地人在想些什麼,并能讓他們乖乖地去做事——這是其他處在他那位置上的人辦不到的。
他很有語言天賦,會講當地的所有方言。
他不僅知曉政府官員的普通語言,并且也熟知那些更為優美的語言,因此偶爾能做一些讓長官們感到滿意并留下深刻印象的禮儀祝詞。
他也很有組織能力,這似乎是他的一種天賦。
他不憚于承擔責任。
在适當的時候,他可以成為任何地方的常住居民。
阿爾班很喜歡英國,他的父親是個陸戰隊準将,已戰死沙場,盡管他沒有多少個人财富,卻有許多頗具影響力的朋友。
他總是高興地帶着反諷似的提起他。
“民主政府的最大好處,便是美德總是受到支持與鼓舞,并且總能得到它應有的回報。
”他說。
誰都看得出來,阿爾班是最有能力的人,隻要假以時日,他不可能做不到地方長官的位置。
那樣的話,安妮想,他們所抱怨的他的優越感,便是名副其實了。
他們将會接受作為長官的他,他也有辦法讓人們尊敬并服從他。
她所預見到的這些并未使她暈眩,她坦然地接受了這些。
如果阿爾班能做上地方長官,她能做上地方長官夫人,那将會是件很有趣的事。
這可真是個機會!他們都是些害羞而忸怩的人,有政府雇員,也有耕作者。
如果他們住進了地方長官宅邸,很快便能讓那些人變得有序起來。
如果長官最喜歡的是聰明才智,那麼,追逐聰明才智将會成為流行趨勢。
他和阿爾班可以好好保護起當地的一些藝術,并小心收集起逝去歲月中的那些記憶。
這個國家将會發生意想不到的進步。
他們将會對其進行開發,同時也要加強秩序和美的建設。
他們會為下屬們注入對這美麗土地的激情以及對這浪漫民族的真心喜愛。
他們會讓當地人意識到音樂之美。
他們會在這土地上孕育文化。
他們會在這裡創造美。
桑德拉将會迎來自己的黃金時代。
突然,她聽見了阿爾班的腳步聲。
安妮于是從自己的白日夢中蘇醒過來。
所有這一切都尚在遙遠的未來。
阿爾班還僅僅是個地區軍官,真正重要的隻是他們現在的生活。
她聽見了阿爾班進浴室的聲音,随即便是将水噴濺到自己身上的聲音。
不久,他走了出來。
他已換上了襯衫和短褲。
他那漂亮的頭發仍是濕的。
“午餐準備好了嗎?”他問。
“準備好了。
”
他坐到鋼琴前,彈奏了早間曾彈過的一首曲子。
銀鈴般的音符瞬間如瀑布般傾注而下,融入了悶熱的空氣中。
你可能會因此想到一個莊重的長滿大樹的花園,花園裡還有人造水池以及供行人遊走的仿古典的小道。
阿爾班彈琴的手法很精妙。
一會兒,男仆通知他們,午餐已上桌。
阿爾班于是站起身來,和安妮手挽手進了餐室。
一個布屏風扇在牆上懶懶地轉動着。
安妮往桌上瞥了一眼。
桌上